钟石辞

明 · 孙承恩

译文

有窿者石湖之侧兮。

湖边有一块高耸隆起的石头。

卓立奠峙瞰深碧兮。

它卓然独立、稳固峙立,俯瞰着深碧的湖水。

天与之资地与质兮。

是天赋予它这样的资质,是地赋予它这样的体魄。

巉岩矹硉俨正直兮。

它巉岩峻峭、棱角分明,俨然一派正直之态。

上穹而圆下丰益兮。

上部穹隆圆润,下部丰盈稳固。

我审厥象孰彷佛兮。

我仔细审视它的形貌,有什么与之相似呢?

有伟巨镛奇雄特兮。

啊,那伟大的巨钟,真是奇伟雄特。

洪钧橐籥巧抟埴兮。

如同造化的洪炉橐籥,巧妙地抟捏陶土而成。

元气胚胎浑融液兮。

元气如胚胎般凝聚其中,浑然交融流动。

于钲崇崇甬衡嶷嶷兮。

钟上的钲部高耸,甬部和衡部嶷然挺立。

取象昭昭笋簴秩秩兮。

所取之象明明白白,如钟架之秩然有序。

雨沐露濡纷藻饰兮。

雨水沐浴、露水浸润,纷然如藻饰一般。

日精月华增色泽兮。

日月的精华增添了它的光泽。

传世千古靡倾仄兮。

它将传世千古而不倾倒歪斜。

勿亵勿试神具敕兮。

不可轻慢妄试,神灵会加以告诫护持。

含英蕴灵杳沉默兮。

它内含英华、蕴藏灵气,却深远沉默不张扬。

大音则希静以为德兮。

大音稀声,它以静默为德。

障颓镇浮有馀力兮。

它足以障蔽颓势、镇定浮躁,尚有馀力。

我观万有纷叱翕兮。

我观察世间万物纷繁开合。

鱼龙啸悲风涛荡激兮。

鱼龙悲啸,风浪激荡。

敛此群籁厚厥积兮。

它却收敛这一切喧嚣,厚重地蓄积于内。

铿鍧维时振阖辟兮。

待到时机,便发出铿鍧之鸣,振动开合。

清庙明堂肆登陟兮。

在清庙明堂之中得以陈列登升。

发扬天声播无极兮。

发扬上天之声,传播至无穷无尽。

赏析

题解

此篇为孙承恩所作的楚辞体咏物辞赋。题目"钟石辞"意即"咏钟形之石的辞赋"——湖畔有一块巨石,形如古钟(镛),诗人遂以之起兴,托物言志。"钟"指古乐器巨镛,而此石并非真钟,只是天然造化赋其形似,故全篇围绕"似钟而非钟"的特质展开:既有巨钟的雄伟之姿,又有石头的沉默之德,于"大音希声"的哲思中寄托作者立身正直、含英蕴灵的志向。此篇风格近于汉魏辞赋,句式以"兮"字为节奏,铺陈其事,层次井然。

逐句解读

「有窿者石湖之侧兮」——湖边有一块高耸隆起的石头。开篇点明石之所在与形态,"窿"即穹隆高耸。

「卓立奠峙瞰深碧兮」——它卓然独立、稳固峙立,俯瞰着深碧的湖水。

"奠峙"言其安如磐石,"瞰"字赋予石以人格化的俯视姿态。

「天与之资地与质兮」——是天赋予它这样的资质,是地赋予它这样的体魄。言此石之奇乃天地造化,非人力所成。

「巉岩矹硉俨正直兮」——它巉岩峻峭、棱角分明,俨然一派正直之态。

"矹硉"形容山石突兀不平之状,"俨正直"已暗寓人格之刚正。

「上穹而圆下丰益兮」——上部穹隆而圆润,下部丰盈而稳固。描绘钟石上小下大、上圆下丰的钟体轮廓。

「我审厥象孰彷佛兮」——我仔细审视它的形貌,有什么与之相似呢?由描写转入设问,引出下文"巨镛"之喻。

「有伟巨镛奇雄特兮」——啊,那伟大的巨钟,真是奇伟雄特。答出此石最像的便是一口大钟(镛即大钟)。

「洪钧橐籥巧抟埴兮」——如同造化的洪炉橐籥,巧妙地抟捏陶土而成。

"洪钧"指天地造化,"橐籥"为冶铸鼓风之器,"抟埴"本指抟捏黏土,此处喻天工造石如铸钟。

「元气胚胎浑融液兮」——元气如胚胎般凝聚其中,浑然交融流动。形容此石凝聚天地元气,浑然一体。

「于钲崇崇甬衡嶷嶷兮」——钟上的钲部高耸,甬部和衡部嶷然耸立。"钲"为钟身正面,"甬"为钟顶柄,"衡"为钟钮横木,皆钟之部件,此处以钟之各部位拟写石之各处形态。

「取象昭昭笋簴秩秩兮」——所取之象明明白白,如钟架(笋簴)之秩然有序。

"笋簴"为悬钟之架,言石之整体布局宛如钟在架上。

「雨沐露濡纷藻饰兮」——雨水沐浴、露水浸润,纷然如藻饰一般。写自然之雨露为石增添光彩。

「日精月华增色泽兮」——日月的精华增添了它的光泽。进一步言天地之灵气滋养此石。

「传世千古靡倾仄兮」——它将传世千古而不倾倒歪斜。赞石之稳固不朽,亦寓操守坚贞。

「勿亵勿试神具敕兮」——不可轻慢、不可妄试,神灵会加以告诫护持。言此石有灵,当敬畏之。

「含英蕴灵杳沉默兮」——它内含英华、蕴藏灵气,却深远沉默不张扬。写石之沉潜内敛之德。

「大音则希静以为德兮」——"大音希声",它以静默为德。用《老子》"大音希声"之典,点明钟石虽具钟形而不鸣,正合大道至简之旨。

「障颓镇浮有馀力兮」——它足以障蔽颓势、镇定浮躁,尚有馀力。写石之稳重可挽倾颓、定浮薄。

「我观万有纷叱翕兮」——我观察世间万物纷繁开合。

"叱翕"即开合变动,指世间万物的喧扰变化。

「鱼龙啸悲风涛荡激兮」——鱼龙悲啸,风涛激荡。写湖中水族与风浪的躁动。

「敛此群籁厚厥积兮」——(钟石却)收敛这一切喧嚣,厚重地蓄积其内。对比群动之喧,衬石之沉默厚重。

「铿鍧维时振阖辟兮」——待到时机,便发出铿鍧之鸣,振动开合。言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静中有动。

「清庙明堂肆登陟兮」——在清庙明堂之中得以陈列登升。言此石(喻人才)终将在宗庙朝廷中得其所用。

「发扬天声播无极兮」——发扬上天之声,传播至无穷无尽。结语,寄寓大才必有大用、声名远播之望。

艺术手法

一、咏物寄怀,托物言志。全篇写石似钟,实写人。石的"俨正直""靡倾仄""静以为德"皆人格化描写,寄寓刚正沉默、蓄势待发之志。石头"似钟非钟"的特质恰如怀才不遇之人——有钟之器而未鸣,待时而发。

二、层层铺陈,由形入神。先写石之位置形态(窿、峙、瞰),次写石之各部位似钟(穹圆、丰益、钲崇、甬衡),再写其受日月滋养、传世不倾,最后归于"大音希声"的哲思与"障颓镇浮"的德用,层次分明,由外及内,由形入神。

三、用典精当,哲思深永。

"大音则希"直接化用《老子》第四十一章"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将一块顽石提升到道家哲学高度;

"洪钧橐籥"本于贾谊《鵩鸟赋》"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以冶铸喻造化,与"钟"的金属器物属性暗合,构思精巧。

四、动静对比,衬托有力。末段"鱼龙啸悲风涛荡激"之动,衬托钟石"敛此群籁"之静;而静中又含"铿鍧维时振阖辟"的潜在之动,静而不死,蓄势待发,张力十足。

总体评价

此篇为明代辞赋中咏物佳构。作者孙承恩以楚辞体写一块湖畔钟形之石,却写出了天地造化的宏阔气象与儒家士人刚正沉潜的人格理想。其价值有三:一在题材之奇,以"钟石"这一似钟非钟之物为载体,别出心裁;二在用典之切,"大音希声""洪钧橐籥"等典与石的"有形无声""天工所成"的特质紧密结合,不是堆砌而是点化;三在立意之高,由咏物而进于论道,借石头"静以为德、待时而鸣"的特性,抒发"清庙明堂、发扬天声"的用世之志,体现了明代文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胸怀。全篇辞采典雅,气骨遒劲,虽为咏物而自有风云之气,堪称明赋中能得汉魏遗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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