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雁篇
明 · 孙承恩
译文
双雁从何来,翔集芦渚中。
一对大雁从何处飞来,翱翔停歇在芦苇丛生的沙洲之中。
雌雄两婉妮,鸣声谐嗈嗈。
雌雄二雁温柔亲昵,鸣声和谐,发出嗈嗈的和鸣。
西风萧萧月惨惨,虞人举网当夜半。
西风萧萧作响,月色惨淡,猎人在半夜时分张起了罗网。
网得其一即货之,剪铩羽翼留庭隈。
网到其中一只就立刻把它卖了,剪去羽翼,留在庭院的角落里。
雄耶雌耶逸者谁,飞飞随来鸣声悲。
被抓的是雄雁还是雌雁,逃走的那只又是谁?它飞来飞去紧紧相随,鸣声悲切。
屋角盘旋朝复暝,上下哀呼两相应。
它在屋角盘旋,从早到晚不停歇,上下哀鸣,彼此相互呼应。
天高地下空断肠,日落风凄吊孤影。
天地虽广却只能徒然断肠,日落时分风声凄凉,吊慰着自己孤独的身影。
孤影无奈何,下地来与俱。
孤雁无可奈何,飞下地来要与伴侣同在一起。
见似不见人,自甘送微躯。
它眼中只有伴侣看不见旁人,甘愿送掉自己微小的身躯。
引脰宛转鸣,若泣若诉别。
伸长脖子婉转地鸣叫,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诉说离别之情。
噭噭中夜声弗休,朝来视之交颈绝。
半夜里噭噭哀鸣不止,到早晨一看,两只雁已经交颈而死。
云天杳杳双魂征,幸免一魂悲弗平。
云天杳远,两个魂魄一同远行,幸而免得一个魂魄独自悲愤不平。
此雁此雁义且贞,惟欲同死不独生。
这只雁啊这只雁,既重情义又忠贞,只想与伴侣同死而不愿独自苟活。
我观人夫妇,生各申婉嬿。
我看人世间的夫妇,活着的时候各自表达恩爱缠绵。
一朝大故及,炎炎志中变。
一旦大祸临头,原本炽热的情意就中途变卦。
从一宁知不二天,但为新人巧妆炫。
本该从一而终,哪里还顾得上不事二夫之理,只为新人精心妆扮炫耀。
末俗纷纷物不如,听我慷慨歌贞雁。
末世风俗纷乱败坏,人竟然不如禽兽,且听我慷慨高歌赞颂这贞烈的大雁。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孙承恩咏雁之作。诗人叙述了一对双雁中雄雁被猎人捕获,雌雁盘旋哀鸣,最终下地与伴侣同死的事迹,借雁之「义且贞」反衬世俗夫妇在大故临头时背信弃义的薄情,是一首以物喻人、寓言性质的讽世之作。全篇叙事与抒情交融,以雁之贞烈与人情之凉薄作强烈对比,寄寓了诗人对世风颓败的深切忧虑。
逐句解读
「双雁从何来,翔集芦渚中」:一对大雁从何处飞来,翱翔停歇在芦苇丛生的沙洲之中。
「雌雄两婉妮,鸣声谐嗈嗈」:雌雄二雁温柔亲昵,鸣声和谐如「嗈嗈」之和鸣。
「婉妮」意为亲昵,「嗈嗈」为雁鸣声。
「西风萧萧月惨惨,虞人举网当夜半」:西风萧萧,月色惨淡,猎人在半夜张起了罗网。
「虞人」指掌管山泽苑囿田猎的官吏,此指捕猎者。
「网得其一即货之,剪铩羽翼留庭隈」:网到其中一只便立即售卖,剪去羽翼,留在庭院的角落。「铩」指伤残羽翼。
「雄耶雌耶逸者谁,飞飞随来鸣声悲」:被抓的是雄的还是雌的?飞走逃逸的又是谁?它飞来飞去相随,鸣声悲切。
「屋角盘旋朝复暝,上下哀呼两相应」:它在屋角盘旋,从早到晚不停,上下哀鸣,两相呼应。
「天高地下空断肠,日落风凄吊孤影」:天地虽大,却只能徒然断肠,日落时分风声凄凉,吊慰自己孤独的身影。
「孤影无奈何,下地来与俱」:孤影无可奈何,飞下地来要与伴侣同在一起。
「见似不见人,自甘送微躯」:只见伴侣不见旁人,甘愿送掉自己微小的身躯。
「引脰宛转鸣,若泣若诉别」:伸长脖子婉转鸣叫,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诉说离别。「脰」即脖颈。
「噭噭中夜声弗休,朝来视之交颈绝」:半夜里噭噭哀鸣不止,到早晨一看,二雁已经交颈而死。
「云天杳杳双魂征,幸免一魂悲弗平」:云天杳远,双魂一同远征,幸而免得一魂悲愤不平。
「此雁此雁义且贞,惟欲同死不独生」:这雁这雁,既有情义又忠贞,只想同死而不愿独生。
「我观人夫妇,生各申婉嬿」:我看人世间的夫妇,活着时各自表达恩爱缠绵。
「婉嬿」指恩爱。
「一朝大故及,炎炎志中变」:一旦大祸临头,原本炽热的情意就中途变卦。
「从一宁知不二天,但为新人巧妆炫」:从一而终哪里还顾得上不事二夫之理,只为新人精心妆扮炫耀。
「末俗纷纷物不如,听我慷慨歌贞雁」:末世风俗纷乱,人不如物,且听我慷慨高歌赞颂这贞烈之雁。
艺术手法
一、叙事与抒情交融。全篇以叙事为骨架,按照「双雁和鸣—一雁被擒—一雁哀鸣—同死交颈」的顺序展开,层次分明;同时穿插诗人的抒情议论,使叙事带上浓厚的情感色彩。
二、强烈的对比反衬。诗人以雁之贞烈衬托人之薄情,以「义且贞」「惟欲同死不独生」对比「炎炎志中变」「但为新人巧妆炫」,反差强烈,讽世之意不言而喻。
三、细节描写生动传神。
「上下哀呼两相应」「见似不见人,自甘送微躯」「引脰宛转鸣,若泣若诉别」「噭噭中夜声弗休,朝来视之交颈绝」等句,把孤雁的悲伤、追随、决意同死的全过程刻画得细致入微,催人泪下。
四、句式多变,节奏抑扬。全篇以五七言为主,间有「雄耶雌耶逸者谁」「此雁此雁义且贞」等叠句和感叹,音节跌宕,增强了抒情力度。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情真意切、寓意深远的咏物讽世之作。诗人通过细腻的叙事与生动的细节描写,把双雁生死相随的贞烈事迹刻画得感人至深,又以雁之贞反衬人之薄,寄托了对末世风俗败坏的深切忧思。全篇叙事波澜起伏,抒情真挚动人,议论痛快淋漓,是孙承恩咏物诗中的代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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