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小景画册十首

明 · 孙承恩

译文

拉伴事幽寻,古洞共探历。

邀请同伴从事清幽的寻访,一同到古洞中去探游经历。

马蹄相追随,岚气袭衣湿。

马蹄声前后相随前行,山间的岚气水雾浸湿了衣衫。

有石倚空旷,拔地何巉然。

有一方巨石倚立在空旷之处,拔地而起何等险峻峭拔。

缓带一瞻眺,兴落飞云边。

宽衣缓带地登高远望,兴致早已飞到九天飞云之边。

暧暧夕阳沉,林壑倏已暝。

夕阳的光线渐渐昏暗沉落,林间沟壑倏忽间已是一片昏暝。

樵牧各归来,银蟾上松顶。

樵夫牧童各自归家休息,银白色的月亮已爬上了松树之巅。

乱石倚巉岩,山径故崎岖。

乱石倚靠着险峻的山岩,山间小路本就崎岖难行。

肩舆度前冈,松风吹我衣。

乘坐肩舆翻过前方的山冈,阵阵松风吹拂着我的衣衫。

浮图屹亭亭,乘暇一俯仰。

佛塔高耸挺立,乘着闲暇登塔俯瞰仰观一番。

忽然风雨来,檐铃一齐响。

忽然之间风雨大作,塔檐上的风铃一齐作响。

濯足复濯足,还以洗我心。

濯洗双脚再濯洗双脚,还要用这清泉洗涤我的心灵。

浩歌沧浪吟,千古有馀音。

高歌一曲沧浪古吟,从古至今其清浊自鉴之意绵绵不绝余韵悠长。

蹇驴驼一老,行行过松径。

一头蹇驴驮着一位老者,缓缓走过松林小径。

寻诗应几章,寒露滴衣冷。

这番出游寻诗该作出几章新作呢?寒露点滴在衣衫上感到阵阵清冷。

旭日上曈昽,何人有瞻拜。

旭日渐渐升起光辉愈明,有谁人对之瞻仰礼拜?

我爱阳德升,万古永不晦。

我喜爱这太阳的光明之德升腾,万古以来永不昏晦。

澄湖浸云天,有亭湖之涘。

澄澈的湖水浸映着云天,有一座亭子立于湖边。

凭栏发清啸,鱼龙或惊起。

倚着栏杆发出一声清啸,水中的鱼龙或许会被惊起。

山深无尘俗,山翁嗜玄虚。

深山之中没有尘俗的纷扰,山中老翁嗜好玄妙虚无的道家之理。

解琴时一鼓,引出溪中鱼。

解下瑶琴时而弹奏一曲,竟引得溪中的鱼儿游来听琴。

赏析

题解

《题小景画册十首》是孙承恩为一部山水小景画册所作的题画组诗,由十首五言四句小诗组成,分咏画册中的十幅小景。题画诗至宋元而大盛,明代文人画风气更盛,以诗题画、诗画相发成为文人雅事。此组诗分写幽寻古洞、空旷奇石、夕阳林壑、崎岖山径、浮图风雨、沧浪濯足、蹇驴松径、旭日朝拜、湖亭清啸、深山鼓琴十幅画面,每首独立成章又共同构成一幅明代文人理想的山水隐逸长卷,体现了诗人对林泉之趣与隐逸生活的向往。

逐句解读

「拉伴事幽寻,古洞共探历」:第一首写幽寻古洞。拉上同伴从事清幽的寻访,一同去古洞探游经历。

"幽寻"是深入幽僻之地的探访,"事"作动词,从事、进行之意。开篇即点出文人雅游的旨趣,结伴探洞,远离尘嚣。

「马蹄相追随,岚气袭衣湿」:写路途所见所感。坐骑的马蹄声前后相随,山间的岚气水雾浸湿了衣衫。

"岚气"是山间雾气,"袭衣湿"写出山林的湿润幽深,行人已完全融入山林之中。

「有石倚空旷,拔地何巉然」:第二首写奇石。有一方巨石倚立于空旷之处,拔地而起何等险峻。

"巉然"是山石高险之貌。画家笔下之石有摩天之姿,诗人以"拔地"二字写出其突兀耸立的气势。

「缓带一瞻眺,兴落飞云边」:写人物与石的对照。

"缓带"出《诗经》"缓带轻裘",指宽衣缓带从容不迫之态,此指画中高人。宽衣缓带地登高一望,兴致早已飞到那九天飞云之边,写出超然物外的胸襟。

「暧暧夕阳沉,林壑倏已暝」:第三首写夕阳暝色。

"暧暧"出陶渊明"暧暧远人村",是光线昏暗之貌。夕阳渐渐沉落,林间沟壑倏忽之间已是一片昏暝。"倏"字写暮色降临的迅速,山林的夜来得比平野更快。

「樵牧各归来,银蟾上松顶」:写人物归宿与月升。樵夫牧童各自归家,银白色的月亮已爬上松树之巅。

"银蟾"即月亮,神话谓月中有蟾蜍,故称。暮色中人归息,月色上山头,静谧祥和。

「乱石倚巉岩,山径故崎岖」:第四首写崎岖山径。乱石倚靠着险峻的山岩,山间小路本就崎岖难行。"故"是本就、原本之意,写出山径的天然险峻,未经人工修整。

「肩舆度前冈,松风吹我衣」:写乘舆度岭。乘坐肩舆翻过前方的山冈,一阵阵松风吹拂着我的衣衫。

"肩舆"是古代一种由人抬的小轿,"松风"写出山林的清幽,风过衣动,写出人物与自然的亲切交融。

「浮图屹亭亭,乘暇一俯仰」:第五首写塔上眺望。

"浮图"即佛塔,"亭亭"是耸立之貌。佛塔高耸挺立,乘着闲暇登塔一俯一仰,俯瞰仰观之间,胸襟为之一展。

「忽然风雨来,檐铃一齐响」:写风雨骤至。忽然之间风雨大作,塔檐上的风铃一齐作响。

"檐铃"是佛塔檐角悬挂的铃铎,风雨交加中铃声齐鸣,有声有色,画面动起来。

「濯足复濯足,还以洗我心」:第六首写濯足洗心。濯洗双脚再濯洗双脚,还要用这清泉洗涤我的心灵。

"濯足"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喻洁身自好。两"复"字叠用"濯足",再加"洗我心",由外而内,由身到心,层层深入。

「浩歌沧浪吟,千古有馀音」:以沧浪之歌作结。高歌一曲沧浪古吟,从古至今其清浊自鉴之意绵绵不绝,余韵悠长。

"沧浪"出《孟子》所载《沧浪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意境深远。

「蹇驴驼一老,行行过松径」:第七首写松径老者。

"蹇驴"是跛脚或行步迟缓的驴,"驼"同"驮"。一头蹇驴驮着一位老者,缓缓走过松林小径。

"行行"写出行路的从容不迫,与老者的身份相称。

「寻诗应几章,寒露滴衣冷」:写寻诗之趣。这番出游寻诗该作出几章新作呢?寒露点滴在衣衫上感到阵阵清冷。

"寻诗"写文人雅趣,"寒露滴衣冷"写秋日的清寒,意境萧疏。

「旭日上曈昽,何人有瞻拜」:第八首写旭日东升。

"曈昽"是日出时光辉渐渐明亮之貌,出"日出入曈昽"。旭日渐渐升起光辉愈明,有谁人对之瞻仰礼拜?设问领起下文。

「我爱阳德升,万古永不晦」:写爱日之意。我喜爱这太阳的阳德升腾,万古以来永不昏晦。

"阳德"指太阳的光明之德,喻正气与正道。诗人借日出寄寓对光明永存的礼赞。

「澄湖浸云天,有亭湖之涘」:第九首写湖亭。"涘"是水边、岸边。澄澈的湖水浸映着云天,有一座亭子立于湖边。水天一色,亭台临水,是典型的江南湖景。

「凭栏发清啸,鱼龙或惊起」:写凭栏清啸。倚着栏杆发出一声清啸,水中的鱼龙或许会被惊起。

"清啸"出晋人阮籍长啸之典,写出超然洒脱之态;鱼龙惊起,则见啸声的深远力量。

「山深无尘俗,山翁嗜玄虚」:第十首写深山鼓琴。深山之中没有尘俗之扰,山里的老翁嗜好玄虚之理。

"山翁"指山中隐士,"玄虚"指道家玄妙虚无之理,写其超然世外的精神追求。

「解琴时一鼓,引出溪中鱼」:写鼓琴引鱼。解下瑶琴时而弹奏一曲,竟引得溪中的鱼儿游来听琴。

"解琴"是取琴解囊,"鼓"作动词,弹奏。用"高山流水"与"鱼龙听曲"的典故,写出音乐与自然的感通。

艺术手法

其一,组诗结构整饬,十首一气。十首诗分咏十幅小景,从幽洞奇石到夕阳林壑,从崎岖山径到塔上风雨,从濯足洗心到蹇驴寻诗,从旭日东升到湖亭清啸,最后归于深山鼓琴,构成一幅完整的明代文人隐逸山水长卷。其二,题画而不滞于画。诗人不是单纯描摹画中景物,而是借画生发,将画境化为身临其境的体验,如"松风吹我衣""寒露滴衣冷",仿佛诗人自己走入画中。其三,用典贴切而不堆砌。缓带(《诗经》)、银蟾(月中有蟾)、濯足沧浪(《楚辞》《孟子》)、清啸(阮籍),都自然融入,恰到好处。其四,动静相宜,声色俱备。如"檐铃一齐响"是声,"银蟾上松顶"是色;

"忽然风雨来"是动,"浮图屹亭亭"是静,画面感极强。

总体评价

《题小景画册十首》是明代题画组诗的佳作。孙承恩继承了王维《辋川集》、苏轼《惠崇春江晚景》等题画诗的传统,以十首五言小诗构筑了一个清幽深邃的山水世界。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既展现了画册的视觉之美,又寄寓了文人向往隐逸、追求高洁的精神追求。十首诗格调统一而各有侧重,语言古雅清新,意境深远,体现了明代文人对诗画相发、林泉高致的综合修养,是题画诗中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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