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屏障
明 · 孙承恩
译文
团团碧树遮宫墙,老梅吹香春昼长。
碧树环绕遮蔽着宫墙,老梅绽放飘散香气,春日的白昼悠长。
锦屏三面围绣床,中间独踞长髯郎。
三面锦屏围着华丽的绣床,中间独自端坐着一位长着长须的男子。
乌纱峨峨姣服芳,指顾意态何徜徉。
他戴着高耸的乌纱帽,穿着华美芳洁的衣裳,顾盼之间,神态是多么悠闲自得。
莺莺燕燕侍两傍,八姝妍丽非寻常。
莺莺燕燕般的佳人们侍奉在两旁,八位美女容貌妍丽,不同寻常。
明眸皓齿云鬓光,便儇绰约宛清扬。
她们明亮的眼睛洁白的牙齿,云鬓闪着光泽,轻盈灵巧,姿态柔美,宛然清丽脱俗。
迎风娇立垂轻纕,行行环佩摇鸣珰。
迎着风娇媚地站立,轻柔的丝带垂下,每走一步,身上的环佩就叮当作响。
龙脑入缕生暖香,馀寒犹试罗衣裳。
龙脑香气薰入衣缕,散发出暖暖的香味,春寒未尽,她们还穿着轻薄的罗衣。
争妍竞媚誇新妆,承颜贾宠未肯降。
佳人们争相斗艳,自夸新妆容,逢迎讨好,竞相求宠,谁也不肯服输。
粉香丛作温柔乡,欢娱镇日心始偿。
脂粉香气之中,化作了温柔之乡,整日欢娱,心里才算得到满足。
生平事业成亡羊,共言此乐殊未央。
一生的功业都像歧路亡羊那样荒废了,众人都说这样的欢乐还未到尽头。
此乐殊未央,岂知浮世多沧桑。
这样的欢乐真的没有尽头吗,哪里知道这浮华世间多有沧桑变幻。
古今頫仰炊黄粱,百年忧乐都两亡。
从古到今,俯仰之间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百年之中的忧愁与欢乐最终都将消亡。
当时盛丽今渺茫,漫言遗迹存缥缃。
当时的盛大华丽如今已渺茫难寻,徒然说还有些遗迹残存在书卷之中。
翰林先生铁石肠,因观此图长慨慷。
翰林先生心如铁石,因为观看这幅画而发出长长的感慨。
靡曼自昔招不祥,养心寡欲圣所臧。
奢靡柔曼之事自古以来就招致不祥,修养心性、减少欲望才是圣人所赞许的。
不独有国惩淫荒。
不只是治国者应当惩戒淫逸荒废之事,寻常人也应当如此。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孙承恩题咏屏风画障之作。诗中描绘了一幅富贵人家奢靡宴乐的场景:宫墙之内,碧树环合,绣床之上踞一位乌纱华服的贵客,周围八位佳人环侍,争妍竞媚,极尽温柔乡之乐。然而诗人笔锋一转,以「浮世多沧桑」「古今頫仰炊黄粱」点破繁华虚幻,并以翰林先生铁石心肠的长慨作结,寄寓了养心寡欲、警惕淫荒的规箴之意。全篇以工笔铺陈声色之盛,以冷峻议论收束,形成强烈的反差,体现了题画诗「颂中寓讽」的深意。
逐句解读
「团团碧树遮宫墙,老梅吹香春昼长」:碧树环绕遮蔽着宫墙,老梅绽放,香气飘散,春日白昼漫长。开篇点明时令与环境。
「锦屏三面围绣床,中间独踞长髯郎」:三面锦屏围着绣床,中间独自端坐着一位长髯男子。
「长髯郎」指画中主角。
「乌纱峨峨姣服芳,指顾意态何徜徉」:他戴着高耸的乌纱帽,穿着华美芳洁的衣裳,顾盼之间,神态多么悠闲自得。
「莺莺燕燕侍两傍,八姝妍丽非寻常」:莺莺燕燕般的佳人们侍奉在两旁,八位美女容貌妍丽,不同寻常。
「明眸皓齿云鬓光,便儇绰约宛清扬」:她们明眸皓齿,云鬓闪光,轻盈灵巧,姿态柔美,宛然清丽脱俗。
「迎风娇立垂轻纕,行行环佩摇鸣珰」:迎风娇媚而立,轻飘飘的丝带垂下,行走之间,环佩叮当作响。「纕」为佩带。
「龙脑入缕生暖香,馀寒犹试罗衣裳」:龙脑香薰入衣缕,生出暖香,春寒未尽,仍穿着轻薄的罗衣。
「争妍竞媚誇新妆,承颜贾宠未肯降」:佳人们争相斗艳,自夸新妆,逢迎讨好,竞相求宠,谁也不肯服输。
「粉香丛作温柔乡,欢娱镇日心始偿」:脂粉香气之中,化作温柔之乡,整日欢娱,心中才得满足。
「生平事业成亡羊,共言此乐殊未央」:一生的功业都如歧路亡羊般荒废了,众人都说这样的欢乐还未到尽头。
「此乐殊未央,岂知浮世多沧桑」:这样的欢乐真的没有尽头吗?哪里知道浮华世间多有沧桑变幻。
「古今頫仰炊黄粱,百年忧乐都两亡」:从古到今,俯仰之间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百年之中的忧愁与欢乐最终都将消亡。
「頫仰」即俯仰。
「当时盛丽今渺茫,漫言遗迹存缥缃」:当时的盛大华丽如今已渺茫难寻,徒然说有些遗迹残存在书卷之中。
「缥缃」指书卷。
「翰林先生铁石肠,因观此图长慨慷」:翰林先生心如铁石,因为观看此图而发出长长的感慨。
「靡曼自昔招不祥,养心寡欲圣所臧」:奢靡柔曼之事自古以来就招致不祥,养心寡欲才是圣人所赞许的。「臧」为善。
「不独有国惩淫荒」:不只是治国者应当惩戒淫逸荒废之事,普通人也当如此。
艺术手法
一、极力铺陈,先扬后抑。前半篇用大量笔墨描绘画中场景的奢靡华美,「锦屏」「绣床」「乌纱」「姣服」「明眸皓齿」「环佩鸣珰」「龙脑暖香」等意象层叠而出,渲染温柔乡的旖旎氛围;后半篇突然以「亡羊」「炊黄粱」「两亡」「渺茫」等词急转直下,形成强烈反差。
二、用典精当。
「亡羊」用《列子》歧路亡羊之喻,喻功业荒废;
「炊黄粱」用沈既济《枕中记》黄粱一梦之典,喻荣华虚幻;
「温柔乡」出《飞燕外传》,暗含讽意。诸典皆切合题旨。
三、篇末议论,画龙点睛。诗人于结尾直接以「翰林先生铁石肠」自况,以「养心寡欲圣所臧」的理学说教收束,将一幅旖旎的画障升华为警世箴言,使全诗意境顿开。
四、句式多变。全篇以七言为主,间以「此乐殊未央」等短句重复承转,节奏跌宕,音韵铿锵。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典型的「颂中寓讽」之作。诗人以工笔细描画障中的声色之盛,又以冷峻的议论点破浮世虚幻,以理学家的立场规箴世人养心寡欲。全篇结构严密,铺陈与议论相辅相成,体现了孙承恩作为明代馆阁文人的学养与襟抱。虽然篇末的说教略嫌直露,但整体上仍不失为一首寓教于艺、情理兼具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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