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画鱼

明 · 孙承恩

译文

生绡一幅潺湲出,大鱼小鱼纷来集。

一幅生绢之上仿佛有流水潺潺涌出,大鱼小鱼纷纷聚集而来。

大鱼昂藏如有神,鼓鬣震荡排风云。

大鱼昂首挺立,如有神采,鼓动鬐鬣,仿佛能震荡风云。

欲随飞龙破溟涨,矫首一跃天池浑。

它好像要追随飞龙破浪出海,昂首一跃,搅得天池之水一片浑浊。

小鱼戢戢意自真,偶依队逐如相亲。

小鱼收敛安静,神态天真自然,偶然结队相随,如同彼此亲昵。

至乐已闻濠上说,盈车未用詹何缗。

庄周濠梁观鱼之乐早已传为佳话,詹何钓得满车之鱼的钓线在这里也派不上用场。

画者亦好手,触处皆天机。

作画之人也是高手,笔下处处都流露出天然的机趣。

试观此图大小总异态,横斜向背各各含生姿。

试看这幅画中,大鱼小鱼各有不同的姿态,或横或斜,或向或背,每一个都蕴含着生动的情致。

黯黯烟雾起四壁,江风萧萧水欲立。

四壁之上仿佛升起黯淡的烟雾,江风萧萧吹过,水面都似乎要立起来。

渚蒲汀芷纷交加,不是五湖应七泽。

水边的蒲草和沙洲上的芷草纷纷交错生长,这地方若不是五湖,就应该是古时的七泽之地。

我家茅屋湖之堧,观鱼每爱临深渊。

我家的茅屋就在湖边,我常喜欢到深渊旁边去观鱼。

大鱼拨刺小鱼戏,俯仰意兴何悠然。

大鱼拨刺跃动,小鱼在旁嬉戏,俯仰之间,意趣是多么悠然自得。

朅来几年堕尘网,回首江湖空怅望。

怎奈这几年来坠入了世俗的尘网之中,回首望向江湖,只能徒然地怅惘。

偶观此图心为翻,逸思已落沧洲上。

偶然看到这幅画,心潮为之翻涌,飘逸的思绪已经飞落到沧洲水乡之上。

吾闻北溟有鱼名巨鳌,变化不测吞吐云雾兴波涛。

我听说北海有一种鱼名叫巨鳌,变化莫测,能够吞吐云雾、兴起波涛。

安得骑之逐李白,挥斥八极同游遨。

怎能骑上它去追随李白,纵横驰骋于八极之上,一同遨游天地之间。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孙承恩题咏画鱼图之作。诗人由一幅鱼戏图入笔,先以工笔描绘画中大鱼小鱼的千姿百态,再追忆自己少年时临渊观鱼的悠然意趣,最后借庄子《逍遥游》北溟巨鳌的意象,抒发挣脱尘网、追求逍遥的旷达情怀。全篇由画入情,由情入理,层层递进,既有对画艺的赞叹,也有对现实困境的反思,更有对自由境界的向往,是一首融咏物、抒怀、哲理于一炉的长篇题画诗。

逐句解读

「生绡一幅潺湲出,大鱼小鱼纷来集」:画绢之上仿佛有流水潺潺涌出,大小鱼儿纷纷聚集而来。开篇即以「潺湲」二字点出画中水势流动之态,化静为动。

「大鱼昂藏如有神,鼓鬣震荡排风云」:大鱼昂首挺立,神采奕奕,鼓动鬐鬣,似能震荡风云。以「昂藏」「鼓鬣」写大鱼的雄姿,气势磅礴。

「欲随飞龙破溟涨,矫首一跃天池浑」:它仿佛要追随飞龙破浪出海,昂首一跃,搅得天池之水一片浑浊。此处以夸张手法写大鱼的志向与力量。

「小鱼戢戢意自真,偶依队逐如相亲」:小鱼收敛安静,神态自然天真,偶然结队相随,如彼此亲昵。

「戢戢」形容鱼群密集之态。

「至乐已闻濠上说,盈车未用詹何缗」:庄周濠梁观鱼之乐早已闻名,詹何以单丝钓盈车之鱼的钓线在此也用不上。此处化用庄子与詹何典故,写观鱼之乐胜于垂钓。

「画者亦好手,触处皆天机」:作画者实为高手,笔下处处皆见天然机趣。

「试观此图大小总异态,横斜向背各各含生姿」:试看此图中大小鱼各有不同姿态,或横或斜,或向或背,个个都蕴含着生动的情趣。

「黯黯烟雾起四壁,江风萧萧水欲立」:四壁之上仿佛升起黯淡烟雾,江风萧萧,水面似乎要立起来。此处由画面扩展到观者感受,营造氛围。

「渚蒲汀芷纷交加,不是五湖应七泽」:水边的蒲草、沙洲的芷草纷纷交错生长,这里若不是五湖,便应是七泽之地。

「我家茅屋湖之堧,观鱼每爱临深渊」:我家茅屋就在湖边,我常爱到深渊边观鱼。诗人转入自身回忆。

「大鱼拨刺小鱼戏,俯仰意兴何悠然」:大鱼拨刺跃动,小鱼嬉戏其间,俯仰之间,意趣多么悠然。

「朅来几年堕尘网,回首江湖空怅望」:怎奈这几年来坠入尘网之中,回首江湖,只能空自怅惘。

「朅来」意为「去来」「何以」。

「偶观此图心为翻,逸思已落沧洲上」:偶然观看此图,心潮为之翻动,飘逸的思绪已经飞落到了沧洲之上。

「吾闻北溟有鱼名巨鳌,变化不测吞吐云雾兴波涛」:我听说北海有鱼名为巨鳌,变化莫测,吞吐云雾,兴起波涛。化用《庄子·逍遥游》鲲鹏意象。

「安得骑之逐李白,挥斥八极同游遨」:怎能骑着它追随李白,纵横八极,一同遨游。结尾以浪漫想象收束,境界开阔。

艺术手法

一、化静为动。诗人没有把画当作静止之物,而是用「潺湲出」「纷来集」「鼓鬣」「一跃」「拨刺」等一系列动词,使画中之鱼活灵活现,几乎要从画中跃出。

二、虚实结合。前半部分实写画中鱼态,中段转入少年观鱼的实境回忆,最后又以庄子巨鳌、追随李白的虚境收束,虚实相生,境界层层拓展。

三、典故丰厚。

「濠上说」用庄子濠梁之辩,「詹何缗」用詹何善钓事,「北溟巨鳌」用《逍遥游》鲲鹏之喻,「逐李白」用李白骑鲸之传说,皆切合观鱼题材而能出新意。

四、以画抒怀。诗人并非单纯咏画,而是借观画之机,抒发堕入尘网的不甘与对逍遥自由的向往,使咏物诗具有深刻的个人情感。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气魄宏大、意象丰美的题画长诗。诗人从画鱼入手,纵横开阖,由物及人,由人及理,最终归于道家逍遥之思。全篇笔墨酣畅,想象飞动,既有工笔描摹的细致,又有大写意的豪迈,体现了孙承恩作为明代文人的学养襟抱与艺术功力,是题画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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