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孤鹤行
明 · 孙承恩
译文
我从前月失孤鹤,草堂独居谁与娱。
我从上个月失去了心爱的孤鹤,如今独自住在草堂之中有谁可与娱乐相伴。
园林岂无百鸟弄好语,喧啾聒耳增烦纡。
园林之中难道没有百鸟鸣弄悦耳的好音吗?可是那喧闹啾啾的聒噪之声只是徒增我心头的烦闷郁结。
朝来惊看怪事出,有物忽向吾园集。
今朝起来吃惊地看到一桩怪事出现,有一只异鸟忽然飞到我的园中栖息。
野性不愁缯缴伤,风毛犹带烟霞湿。
它天性野逸不愁猎人的弓箭伤害,羽毛上还带着山间烟霞的水汽。
海波微茫天宇高,蓬山方壶云路遥。
海波渺茫天宇高远,蓬莱山方丈山等仙山都在云路迢迢的远方。
九华仙人知我索寞遣汝至,不然我亦何计能寻招。
想必是九华山的仙人知道我寂寞孤索特地派遣你来此,不然我又有什么办法能寻到招来这样一只仙鹤呢。
意态闲雅步卓荦,俛仰不惊时饮啄。
它意态从容闲雅举步卓绝不凡,俯仰之间神色不惊时而饮水啄食。
栖息亦或同鸡鹜,仙俗终难混清浊。
栖息时或许与鸡鸭同居同处,但仙品与俗物终究难以混淆清浊。
整翼不忘云外心,戛然时复扬清音。
整理羽翼之时从未忘记飞向九霄云外的志向,时而发出戛然的清亮长鸣。
夕阳起复山鸟散,午夜一声溪月沉。
夕阳西下时它忽又振翅而起惊得山中群鸟飞散,午夜时分它的一声清鸣仿佛使溪水中的月影也为之一沉。
寒萝翠竹摇森爽,阶下何当紫芝长。
寒萝与翠竹摇曳出森森清爽之气,阶下何日能长出紫芝仙草呢。
不须华侈羡文轩,只用吟哦惬清赏。
不必羡慕那华美奢侈的雕饰之车,只需吟诗咏怀便可惬心清赏。
山家岁月朝复朝,吾欲与子申久要。
山中岁月朝朝复朝朝,我愿与你重新申明永结为伴的长久之约。
慎无一旦弃我复飞去,使我草堂仍寂寥。
千万莫要有一天弃我而再度飞去,使我的草堂重又陷入寂寞寥落之中。
赏析
题解
《后孤鹤行》是孙承恩所作的一首七言歌行体长诗。题中"后"字表明此诗为前篇《孤鹤行》之续。诗人此前曾失一鹤,独居草堂无人相伴,忽有一只野鹤飞来栖止园中,诗人惊喜之余作此诗以记其事。全诗以失鹤之寂寥起,以得鹤之欣喜承,以鹤之闲雅高洁为转,最后以愿与鹤永结山林之好作结,融咏物、叙事、抒怀于一体,体现了明代文人对鹤这一高洁象征的特殊情感,也寄寓了诗人鄙弃尘俗、追求清逸的精神追求。
逐句解读
「我从前月失孤鹤,草堂独居谁与娱」:开篇追述失鹤之事。
"前月"即上个月,诗人前月失去了心爱的孤鹤,如今独自居于草堂之中,有谁可与娱乐相伴?"独居""谁与"二字,写尽失鹤之后的寂寞冷清。
「园林岂无百鸟弄好语,喧啾聒耳增烦纡」:写以他鸟反衬。园林之中难道没有百鸟鸣弄悦耳的好音吗?可是那喧闹啾啾的聒噪之声,只是徒增我心头的烦闷纡结而已。
"弄好语"是鸟鸣婉转之意,"聒耳"是声音刺耳,"烦纡"是烦闷郁结。百鸟虽鸣却难解相思,反衬出孤鹤之不可替代。
「朝来惊看怪事出,有物忽向吾园集」:写新鹤忽至。今朝起来吃惊地看到一桩怪事出现,有一只异鸟忽然飞到我的园中栖息。
"惊看""怪事"写出诗人的意外之喜,"忽"字写出此鹤之来的突兀。
「野性不愁缯缴伤,风毛犹带烟霞湿」:写鹤的来历与神态。
"缯缴"是系有丝绳的射鸟之矢,"野性"指鹤未被驯化的天性。这只鹤生性野逸,不愁被猎人的缯缴所伤;它的羽毛上还带着山间烟霞的水汽,可见是从远方的高山云深处飞来。这一句暗写此鹤非凡鸟,有仙气。
「海波微茫天宇高,蓬山方壶云路遥」:写鹤所从来。
"蓬山"是蓬莱山,"方壶"是方丈山,都是传说中的海上仙山。海波渺茫天宇高远,蓬莱方丈等仙山都在云路迢迢的远方。这只鹤是从那遥远的仙山飞来,愈发显得珍贵。
「九华仙人知我索寞遣汝至,不然我亦何计能寻招」:以拟人写鹤之来由。
"九华仙人"指九华山的神仙(九华山在今安徽,为佛教名山)。想必是九华山的仙人知道我寂寞孤索,特意派遣你来此;不然我又有什么办法能寻到招来这样一只仙鹤呢?诗人将鹤之来归归功于仙人的善意,既写出对此鹤的珍视,也流露出谦逊。
「意态闲雅步卓荦,俛仰不惊时饮啄」:写鹤的神态举止。
"卓荦"是超绝出众之貌,"俛仰"即俯仰。这只鹤意态从容闲雅,举步卓绝不凡;俯仰之间神色不惊,时而饮水啄食,从容自在。
"不惊"二字写出鹤的镇定,也见出它与人相安无猜。
「栖息亦或同鸡鹜,仙俗终难混清浊」:写鹤虽混迹鸡鹜而不失仙品。"鹜"是鸭子。鹤栖息时或许与鸡鸭同居同处,但仙品与俗物终究难以混淆清浊。
"清浊"喻高洁与凡俗。鹤虽暂时与家禽为伍,其骨子里的仙气却不可泯灭。
「整翼不忘云外心,戛然时复扬清音」:写鹤的志趣与鸣声。整理羽翼之时,从未忘记飞向九霄云外的志向;
"戛然"是鹤鸣之声,时而发出清亮的长鸣。
"云外心"写鹤志在云霄,不甘久居尘俗。
「夕阳起复山鸟散,午夜一声溪月沉」:写鹤鸣的动人与时地。夕阳西下时它忽又振翅而起,惊得山中群鸟飞散;午夜时分它的一声清鸣,仿佛使映在溪水中的月影也为之一沉。这两句以山鸟惊散、溪月下沉的反衬效果,写出鹤鸣鹤起的惊人力量与感染力。
「寒萝翠竹摇森爽,阶下何当紫芝长」:写鹤所居的环境。
"寒萝"是深秋的藤萝,"森爽"是森严清爽之态,"紫芝"是灵芝仙草。寒萝与翠竹摇曳出森森清爽之气,阶下何日能长出紫芝仙草呢?"紫芝"用四皓避秦隐商山采紫芝之典,暗指隐逸仙居之意。
「不须华侈羡文轩,只用吟哦惬清赏」:写与鹤共处的恬淡之乐。
"华侈"是豪华奢侈,"文轩"是雕饰华美之车。不必羡慕那华美奢侈的文轩,只需吟诗咏怀便可惬心清赏。鹤在身侧,便已胜过一切人间荣华。
「山家岁月朝复朝,吾欲与子申久要」:写愿与鹤永结山林之好。
"山家"是山居之家,"子"是对鹤的敬称,"久要"出《论语》"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指旧约、长久的盟誓。山中岁月朝朝复朝朝,我愿与你重新申明永结为伴的长久之约。
「慎无一旦弃我复飞去,使我草堂仍寂寥」:以恳求作结。
"慎无"是千万莫要之意。可要慎重啊,千万莫要有一天弃我而再度飞去,使我的草堂重又陷入寂寞寥落之中。这一句以恳求的语气作结,写出诗人对失去此鹤的深深忧虑,也反衬出他对这只鹤的珍爱之深。
艺术手法
其一,结构曲折,情致婉转。全诗以失鹤之寂寥起笔,转入得鹤之惊喜,再写鹤之仙品雅态,最后以恳求永驻作结,一波三折,情感起伏跌宕。其二,对比反衬鲜明突出。以百鸟之"喧啾聒耳"反衬孤鹤之"戛然清音",以鸡鹜之俗反衬鹤之仙,以华侈文轩反衬吟哦清赏之乐,层次分明。其三,虚实相生,真假莫辨。
"九华仙人遣汝至""海波微茫""蓬山方壶"等语,将写实与神话交织,使这只鹤平添了几分仙气。其四,语言雅健,意象清逸。
"风毛犹带烟霞湿""戛然时复扬清音""午夜一声溪月沉"等句,词采清雅,意象超逸,与鹤的高洁品格相得益彰。
总体评价
《后孤鹤行》是孙承恩咏物歌行体的代表作。诗人以失鹤得鹤为线索,将叙事、咏物、抒怀融为一体,既写出了鹤的仙姿雅态与高洁品格,也寄寓了诗人鄙弃尘俗、追求清逸的精神追求。诗中以百鸟反衬孤鹤、以鸡鹜反衬仙品、以华轩反衬清赏,处处见出诗人对鹤这一高洁象征的深情。结尾"慎无一旦弃我复飞去,使我草堂仍寂寥"二句,以恳求语气作结,深情款款,余韵悠长,是明代咏物诗中难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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