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词

明 · 苏仲

译文

妾本名家女,生长不出门。严慈有训诫,讽诵常书绅。

我本是名门家的女儿,自幼生长不出闺门。父母有严格的训诫,我常诵读铭记于心。

坤道本巽顺,女德在守身。习成礼义性,自觉芝兰薰。

妇道本来就要柔顺,女子的美德在于守身。养成了礼义的本性,自觉如芝兰般芬芳。

年当十四五,偶值数厄屯。有斧柯不伐,有媒不成亲。

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偏偏遭遇了命运的困顿。有斧头却不能砍伐,有媒人却不能成亲。

自甘不偶分,宁为摽梅嗔。深闺弄针线,绣出鸳鸯裙。

甘心接受不遇的命运,不愿像摽梅之期那样嗟怨。在深闺中做针线活,绣出鸳鸯图案的裙子。

开奁对妆镜,髻抹巫山云。悠悠过白日,堂堂背青春。

打开妆奁对镜梳妆,发髻梳成巫山云的样式。悠悠然度过了白日,堂堂然辜负了青春。

馀龄四十外,黄气眉头新。蛛丝知有喜,鳷鹊能通神。

年过四十之后,眉间才露出喜气。蛛丝预示着喜事将来,鳷鹊能通神灵。

结缡遂夙愿,一朝嫁良人。相看各妩媚,和气成氤氲。

终于出嫁遂了平生夙愿,一朝嫁给了如意郎君。彼此相看都觉妩媚,和气氤氲其乐融融。

鹤鸣而子和,恩义鱼水敦。纫兰已成佩,制锦将为纹。

如鹤鸣而子和一般,恩义如鱼水般深厚。纫兰已成佩饰,织锦将做花纹。

岂知人心异,背面楚与秦。旧人渐失爱,新者转殷勤。

怎知人心会变,背过面去便如楚秦之隔。旧人渐渐失去宠爱,新欢转而殷勤备至。

冬裘切肌骨,秋扇生埃尘。我不为参商,胡为各升沈。

如同冬天的皮衣反而刺骨,秋天的扇子蒙上了灰尘。我并非参商二星,为何各自升沉不一。

我不为草木,胡为异兰芬。我但知有天,胡天不我闻。

我并非草木,为何兰芬各不相同。我只知道有天在,为何天不闻我的苦。

耳目各有别,视听良非真。谓深非瀚海,谓高非昆崙。

耳目各有偏颇,所见所闻实在未必真实。说深并非瀚海,说高并非昆仑。

钟鼎无铢两,一羽成千钧。蛙鸣等鼓吹,蝉噪愈箫笙。

钟鼎之重竟不足铢两,一根羽毛却重逾千钧。蛙鸣竟等同鼓吹,蝉噪更甚箫笙。

纸窗粉难白,茜裙染不殷。辨冰不作水,未必知寒温。

纸窗上的粉难以雪白,茜草裙也染不深红。辨别冰而不化成水,未必就知寒温之分。

语雾良非烟,气类实有分。差之忽毫釐,缪以千里云。

说雾并非烟,气类确实有别。差之不过毫厘,谬误却达千里。

愿夫回此心,更期推至仁。妾心本无薄,妾貌光燐燐。

愿丈夫回转此心,更期盼推己及人的仁心。我的心本非薄情,我的容貌光彩照人。

眉宇自神彩,岂效西施颦。嗟哉甘落寞,异室隔朝昏。

眉宇间自有神采,岂须效仿西施皱眉。可叹甘愿落寞,异室而居朝昏相隔。

残灯对长夜,寒瓢守孤贫。病驱不举首,孤鹤长惊魂。

残灯面对漫漫长夜,寒瓢守着孤苦贫穷。病弱之躯抬不起头来,如孤鹤般长受惊魂。

长门有遗恨,空托相如文。班姬寄心迹,作赋聊自陈。

长门宫有遗恨,空托司马相如之文。班婕妤寄托心迹,作赋聊以自陈。

妾身芥可比,妾命毛可伦。敢望黄金室,为我烹羔豚。

我的身世可比芥草之微,我的命运可比鸿毛之轻。岂敢指望黄金之室,为我烹煮羔羊豚肉。

敢冀白玉堂,为我开芳尊。时兮不我住,日月如飞轮。

岂敢希冀白玉堂上,为我开启芳樽美酒。时光不会为我停留,日月如飞轮般转动。

我命终不良,我生胡不辰。但祈垂旧念,无俾竟沈沦。

我的命终究不好,我生为何不逢时。只祈求垂念旧情,不要让我最终沉沦。

得如狗马愿,伏枥羁残生。

哪怕如犬马之愿,伏在槽枥间度过余生也好。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闺词之作,以闺中女子口吻写婚嫁后的命运波折,从守身待嫁到结缡成婚再到失宠被弃,哀婉凄恻。

逐句解读
「妾本名家女,生长不出门」我本是名门之女,自幼生长不出闺门。

「严慈有训诫,讽诵常书绅」父母有训诫,讽诵常书于绅带之上。

「坤道本巽顺,女德在守身」坤道本以巽顺为主,女德在于守身。

「习成礼义性,自觉芝兰薰」养成礼义之性,自觉如芝兰薰香。

「年当十四五,偶值数厄屯」年当十四五岁,偶然遭遇命数之厄屯。

「有斧柯不伐,有媒不成亲」有斧柯而不伐,有媒而不成亲。

「自甘不偶分,宁为摽梅嗔」自甘不偶之分,宁可为摽梅而嗔。

「深闺弄针线,绣出鸳鸯裙」深闺中弄针线,绣出鸳鸯之裙。

「开奁对妆镜,髻抹巫山云」开奁对镜梳妆,发髻如巫山之云。

「悠悠过白日,堂堂背青春」悠悠虚度白日,堂堂辜负青春。

「馀龄四十外,黄气眉头新」余年四十之外,黄气眉头新现。

「蛛丝知有喜,鳷鹊能通神」蛛丝知有喜事,鳷鹊能通神意。

「结缡遂夙愿,一朝嫁良人」结缡终于遂了夙愿,一朝嫁给良人。

「相看各妩媚,和气成氤氲」相看各自妩媚,和气氤氲一片。

「鹤鸣而子和,恩义鱼水敦」鹤鸣而子和,恩义如鱼水般深厚。

「纫兰已成佩,制锦将为纹」纫兰已成佩饰,制锦将做花纹。

「岂知人心异,背面楚与秦」岂知人心不同,背面如楚与秦。

「旧人渐失爱,新者转殷勤」旧人渐渐失去宠爱,新来者转而殷勤。

「冬裘切肌骨,秋扇生埃尘」冬裘贴近肌肤,秋扇蒙上埃尘。

「我不为参商,胡为各升沈」我不为参商二星,为何各升各沉。

「我不为草木,胡为异兰芬」我不为草木,为何兰芬各异。

「我但知有天,胡天不我闻」我只知有天,为何天不听我。

「耳目各有别,视听良非真」耳目各有区别,视听确实非真。

「谓深非瀚海,谓高非昆崙」说深不是瀚海,说高不是昆仑。

「钟鼎无铢两,一羽成千钧」钟鼎无铢两之重,一羽成千钧之势。

「蛙鸣等鼓吹,蝉噪愈箫笙」蛙鸣等于鼓吹,蝉噪胜过箫笙。

「纸窗粉难白,茜裙染不殷」纸窗之粉难以白,茜裙之染不殷红。

「辨冰不作水,未必知寒温」辨冰不当作水,未必知寒温。

「语雾良非烟,气类实有分」说雾并非烟,气类实有分别。

「差之忽毫釐,缪以千里云」差之忽然毫厘,谬以千里之远。

「愿夫回此心,更期推至仁」愿丈夫回转此心,更期推及至仁。

「妾心本无薄,妾貌光燐燐」妾心本来不薄,妾貌光彩照人。

「眉宇自神彩,岂效西施颦」眉宇自有神采,岂效西施之颦。

「嗟哉甘落寞,异室隔朝昏」叹啊甘心落寞,异室隔绝朝昏。

「残灯对长夜,寒瓢守孤贫」残灯面对长夜,寒瓢守着孤贫。

「病驱不举首,孤鹤长惊魂」病躯抬不起头,孤鹤长惊其魂。

「长门有遗恨,空托相如文」长门有遗恨,空托相如之文。

「班姬寄心迹,作赋聊自陈」班姬寄心迹,作赋聊以自陈。

「妾身芥可比,妾命毛可伦」妾身可与芥草相比,妾命可与毫毛同伦。

「敢望黄金室,为我烹羔豚」怎敢望黄金之室,为我烹羔豚。

「敢冀白玉堂,为我开芳尊」怎敢冀望白玉堂,为我开启芳樽。

「时兮不我住,日月如飞轮」时光不住留,日月如飞轮。

「我命终不良,我生胡不辰」我命终究不好,我生为何不逢时。

「但祈垂旧念,无俾竟沈沦」只祈求垂念旧情,不要让我终究沉沦。

「得如狗马愿,伏枥羁残生」能如狗马之愿,伏在马槽羁留残生。

艺术手法
全诗以弃妇自述为主调,篇幅宏长。

"坤道本巽顺"以儒家女德写守身自持。

"冬裘切肌骨,秋扇生埃尘"用班婕妤秋扇之典写失宠。

"长门有遗恨,空托相如文"以陈皇后长门赋写弃妇之恨。

"得如狗马愿,伏枥羁残生"以狗马写卑微之愿,凄凉至极。

总体评价
此诗以闺词写弃妇之悲,从守身待嫁到失宠被弃,层次分明,"得如狗马愿,伏枥羁残生"为全诗结语,以最低之愿写最悲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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