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游歌别崔望宗丁公耀
明 · 史鉴
译文
忆昔辞家同作客,千里遥遥事行役。
回忆当初辞别家乡一同出外作客,千里迢迢奔赴行役之途。
姑苏台下榜人歌,万顷湖光浸空碧。
姑苏台下船夫唱着号子,万顷太湖波光映照着碧蓝的天空。
慧山隐隐云欲连,山灵谢客心茫然。
惠山隐隐约约云雾似要相连,山灵谢绝来客令人心中茫然。
吁嗟鸿渐不可作,扣舷空赋招魂篇。
叹息陆羽已不可复生,只能扣击船舷空赋招魂之篇。
延陵祠前春草绿,再拜陈词献醽醁。
延陵季子祠前春草碧绿,再次拜祭陈词献上美酒。
九原焉得使重生,为振高风转衰俗。
九泉之下怎能让人复生,来振兴高风亮节扭转衰颓的世风。
奔牛闸下多飞涛,打鼓发船奚惮劳。
奔牛闸下急流飞溅,击鼓开船何惧劳苦。
楼台晚映丹阳郭,卧闻笑语声嗷嘈。
楼台在暮色中映照着丹阳城郭,卧听岸上笑语喧哗。
南徐山水钟奇秀,压酒吴姬远招袖。
南徐的山水汇聚了奇异秀美,吴地女子压酒斟杯远远招袖相迎。
鹤林寺里杜鹃花,不见妖红更如旧。
鹤林寺中的杜鹃花,再也见不到当年那般艳红如旧。
酒酣走上江边楼,楼名多景还多愁。
酒酣之后走上江边的楼阁,楼名"多景"却也惹人"多愁"。
古来豪杰竟何在,但见江海朝宗流。
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究竟在哪里?只见江海之水奔流归海。
大江茫茫与天接,三老开头敢矜捷。
大江茫茫与天相接,船头水手敢于夸耀自己的快捷。
长风浩浩自天来,吹落寰瀛秋一叶。
长风浩荡从天而来,吹落天地间如秋之一叶。
金山屹立江之中,水天浮出青芙蓉。
金山巍然屹立于江心,水天之间浮现一朵青色芙蓉。
绝顶浮图绚金碧,两岸往往闻晨钟。
山顶佛塔金碧辉煌,两岸常常传来晨钟之声。
中泠之泉冠今古,旋汲还归凤团煮。
中泠泉之水为古今第一,旋即汲取用来煮凤团茶。
碧云零乱白花浮,倾入诗肠浣尘土。
碧绿的茶云零乱白花浮泛,倾入诗肠洗去一身尘土。
维扬自古称繁华,陵迁谷变重咨嗟。
扬州自古号称繁华,如今陵谷变迁令人再次嗟叹。
高骈楼废今生草,炀帝池荒但聚蛙。
高骈所建之楼已成废墟生满荒草,隋炀帝的御池荒凉只剩下群蛙鸣叫。
看花偶入蕃釐观,物态人情几移换。
看花时偶然走进蕃釐观,物态人情已不知变换了多少回。
当年仙种已无存,尚有穹碑可寻按。
当年传说中的仙种琼花已无存,还有高大的石碑可供寻考。
二十四桥春水平,红亭圮毁赤阑倾。
二十四桥下春水与桥面平齐,红亭已毁坏赤色栏杆倾颓。
凤箫无声玉人去,惟见夜月依然明。
凤箫已无声息玉人已离去,只见夜月依然明亮。
海陵萧索人家少,城郭依微望中小。
海陵萧条冷落人家稀少,城墙在远处依稀渺小。
五更茅店鸡一声,露冷烟浓远山晓。
五更时分茅店里一声鸡鸣,露水冰冷烟雾浓重远山才见破晓。
崇川乃在海东涯,参差雉堞鸣悲笳。
崇川位于大海东边,高低不齐的城墙上响起了悲凉的胡笳。
海山楼高切霄汉,故乡南望浮云遮。
海山楼高耸入云,向南眺望故乡却被浮云遮挡。
海上潮声信朝夕,四海无人事禾麦。
海上潮声朝夕如期而至,四方海边无人耕种庄稼。
远浦风多海味鯹,沙场雨少盐花白。
远处水岸风大海味腥咸,盐田雨少盐花洁白。
狼山巍巍高插天,五点螺鬟凝紫烟。
狼山巍峨高耸插入云天,五座山峰如螺髻凝聚着紫色烟霞。
东风多情野芳发,胭脂满地游人眠。
春风多情野花盛开,胭脂般的花瓣铺满地上游人醉眠。
半山亭外春如酒,爱听啼莺坐来久。
半山亭外春色醉人如酒,爱听黄莺啼鸣坐了很久。
行行更上青嵯峨,白石无尘不须帚。
一路再攀登青翠的高峰,白石洁净无尘不需要扫帚。
马鞍之峰形与同,龟田幻出波涛中。
马鞍峰的形状与之相似,龟田仿佛从波涛中幻化而出。
沟塍秩秩宛如甲,乃知造化非人工。
沟渠田垄整整齐齐如同鳞甲,于是知道造化之奇并非人力所为。
西上坭山几千丈,铁杖还敲洞门响。
向西攀登坭山数千丈高,铁杖敲击洞门铿然作响。
东看鞭迹剑山头,俯仰令人动遐想。
向东看剑山顶上的鞭痕遗迹,俯仰之间令人浮想联翩。
海门水与天河通,乾坤上下涵空濛。
海门之水仿佛与银河相通,天地上下笼罩在一片空濛之中。
楼船采药去不返,蓬莱应在虚无中。
当年楼船出海采药一去不返,蓬莱仙山应该就在那虚无缥缈之中。
斯游随处得奇遇,记游可惜无佳句。
此次游历处处都有奇遇,可惜记录游历时没有佳句可称。
林间子规催我回,解维更泛南来路。
林间杜鹃声声催我归去,解开缆绳再泛舟南归之路。
南来喜到莺湖西,湖亭小饮离思迷。
南归欣喜来到莺湖之西,在湖亭中小饮离愁别绪令人心迷。
越女含娇唱杨柳,罗巾泪湿蛾眉低。
越地女子含娇唱着折柳送别之曲,罗巾被泪水打湿蛾眉低垂。
沙头酒乾玉壶侧,黄鹂其奈临风啼。
沙头酒尽玉壶倾侧,黄鹂鸟奈何迎风啼鸣。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纪游兼送别之作,以长篇歌行体记述了从苏州出发,沿运河北上,经无锡、丹阳、镇江、扬州,东至海陵、崇川(今南通),登狼山、剑山,远望海门,再南返莺湖的完整行程。诗中铺写沿途山川形胜、古迹兴废,兼及人物风俗,在壮游的豪兴中时兴沧桑之感。末段以离愁别绪收束,将纪游与送别融为一体,气象宏阔而情韵绵长。
逐句解读
「忆昔辞家同作客,千里遥遥事行役」,回忆当初辞别家乡一同客游,千里迢迢奔赴行役之途。开篇以追忆口吻切入,点明此行是与崔、丁二人结伴同行。
「姑苏台下榜人歌,万顷湖光浸空碧」,姑苏台下船夫唱着号子,万顷太湖波光映照着碧空。以姑苏台起程,湖光山色如画。
「慧山隐隐云欲连,山灵谢客心茫然」,惠山隐隐约约云雾似要相连,山灵谢绝来客令人心中茫然。
"谢客"双关谢灵运之名与拒绝之意,写初到惠山时的陌生与惆怅。
「吁嗟鸿渐不可作,扣舷空赋招魂篇」,叹息陆羽已不可复生,只能扣击船舷空赋招魂之篇。鸿渐为陆羽之字,惠山与陆羽品茶之事相关,追怀先贤而不可得。
「延陵祠前春草绿,再拜陈词献醽醁」,延陵季子祠前春草碧绿,再次拜祭陈词献上美酒。延陵为季札封地,诗人在此凭吊先贤高风。
「九原焉得使重生,为振高风转衰俗」,九泉之下怎能让人复生,来振兴高风亮节扭转衰颓世风。此句抒发对古人风范不再的深切感慨。
「奔牛闸下多飞涛,打鼓发船奚惮劳」,奔牛闸下急流飞溅,击鼓开船何惧劳苦。写行船之艰险豪迈。
「楼台晚映丹阳郭,卧闻笑语声嗷嘈」,楼台在暮色中映照着丹阳城郭,卧听岸上笑语喧哗。由险入平,旅途中的温馨一幕。
「南徐山水钟奇秀,压酒吴姬远招袖」,南徐(镇江)山水汇聚了奇异秀美,吴地女子压酒斟杯远远招袖相迎。写镇江风物与吴地风情。
「鹤林寺里杜鹃花,不见妖红更如旧」,鹤林寺中的杜鹃花,再也见不到当年那般艳红如旧。用鹤林寺杜鹃花传说,叹花开花落今不如昔。
「酒酣走上江边楼,楼名多景还多愁」,酒酣之后走上江边的楼阁,楼名"多景"却也惹人"多愁"。多景楼在镇江北固山,以景名楼,诗人却因景生愁。
「古来豪杰竟何在,但见江海朝宗流」,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究竟在哪里?只见江海之水向低处奔流归海。以江水不返喻英雄不再,苍凉感喟。
「大江茫茫与天接,三老开头敢矜捷」,大江茫茫与天相接,船头水手敢于夸耀自己的快捷。
"三老"为船上掌舵之人,写江上航行的惊险与船夫的技艺。
「长风浩浩自天来,吹落寰瀛秋一叶」,长风浩荡从天而来,吹落天地间如秋之一叶。以天下如一叶之飘摇写自身之渺小,气势磅礴而意味深长。
「金山屹立江之中,水天浮出青芙蓉」,金山巍然屹立于江心,水天之间浮现一朵青色芙蓉。以芙蓉喻金山之秀美,形象鲜明。
「绝顶浮图绚金碧,两岸往往闻晨钟」,山顶佛塔金碧辉煌,两岸常常传来晨钟之声。写金山寺之庄严。
「中泠之泉冠今古,旋汲还归凤团煮」,中泠泉之水为古今第一,旋即汲取用来煮凤团茶。中泠泉在金山,为天下第一泉,品泉煮茶为文人雅事。
「碧云零乱白花浮,倾入诗肠浣尘土」,碧绿的茶云零乱白花浮泛,倾入诗肠洗去一身尘土。以茶涤尘,将品茶与作诗打通。
「维扬自古称繁华,陵迁谷变重咨嗟」,扬州自古号称繁华,如今陵谷变迁令人再次嗟叹。由镇江转至扬州,繁华已成陈迹。
「高骈楼废今生草,炀帝池荒但聚蛙」,高骈所建之楼已成废墟生满荒草,隋炀帝的御池荒凉只剩下群蛙鸣叫。以两个具体遗迹写扬州之衰败。
「看花偶入蕃釐观,物态人情几移换」,看花时偶然走进蕃釐观,物态人情已不知变换了多少回。蕃釐观即琼花观,以观中花木喻世事沧桑。
「当年仙种已无存,尚有穹碑可寻按」,当年传说中的仙种琼花已无存,还有高大的石碑可供寻考。琼花为扬州名花,传说为仙人所种,今已不存。
「二十四桥春水平,红亭圮毁赤阑倾」,二十四桥下春水与桥面平齐,红亭已毁坏赤色栏杆倾颓。化用杜牧"二十四桥明月夜"之意而增沧桑之感。
「凤箫无声玉人去,惟见夜月依然明」,凤箫已无声息玉人已离去,只见夜月依然明亮。玉人吹箫的风流已成往事,唯有明月不改。
「海陵萧索人家少,城郭依微望中小」,海陵(泰州)萧条冷落人家稀少,城墙在远处依稀渺小。由繁华入荒凉,笔调转冷。
「五更茅店鸡一声,露冷烟浓远山晓」,五更时分茅店里一声鸡鸣,露水冰冷烟雾浓重远山才见破晓。写旅途清晨之冷清,有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之意境。
「崇川乃在海东涯,参差雉堞鸣悲笳」,崇川(南通)位于大海东边,高低不齐的城墙上响起了悲凉的胡笳。海边边城,笳声悲切,暗示近海防务。
「海山楼高切霄汉,故乡南望浮云遮」,海山楼高耸入云,向南眺望故乡却被浮云遮挡。登楼望远而不得见故乡,思乡之情溢于言表。
「海上潮声信朝夕,四海无人事禾麦」,海上潮声朝夕如期而至,四方海边无人耕种庄稼。写沿海盐场荒芜之状。
「远浦风多海味鯹,沙场雨少盐花白」,远处水岸风大海味腥咸,盐田雨少盐花洁白。写海滨煮盐之地风物,"鯹"即腥味。
「狼山巍巍高插天,五点螺鬟凝紫烟」,狼山巍峨高耸插入云天,五座山峰如螺髻凝聚着紫色烟霞。狼山五峰如螺,形象生动。
「东风多情野芳发,胭脂满地游人眠」,春风多情野花盛开,胭脂般的花瓣铺满地上游人醉眠。写春日狼山之美,落花满地如胭脂。
「半山亭外春如酒,爱听啼莺坐来久」,半山亭外春色醉人如酒,爱听黄莺啼鸣坐了很久。以酒喻春,写出春光之浓烈。
「行行更上青嵯峨,白石无尘不须帚」,一路再攀登青翠的高峰,白石洁净无尘不需要扫帚。高处更清幽,白石无尘暗示境界之高洁。
「马鞍之峰形与同,龟田幻出波涛中」,马鞍峰的形状与之相似,龟田仿佛从波涛中幻化而出。写奇峰异景,如幻如真。
「沟塍秩秩宛如甲,沟渠田垄整整齐齐如同鳞甲」,于是知道造化之奇并非人力所为。由奇景而悟天道自然。
「西上坭山几千丈,铁杖还敲洞门响」,向西攀登坭山数千丈高,铁杖敲击洞门铿然作响。登山探洞,豪气犹存。
「东看鞭迹剑山头,俯仰令人动遐想」,向东看剑山顶上的鞭痕遗迹,俯仰之间令人浮想联翩。古迹引人遐思。
「海门水与天河通,乾坤上下涵空濛」,海门之水仿佛与银河相通,天地上下笼罩在一片空濛之中。极写海天之阔,水天一色。
「楼船采药去不返,蓬莱应在虚无中」,当年楼船出海采药一去不返,蓬莱仙山应该就在那虚无缥缈之中。化用徐福东渡之典,写仙山不可寻。
「斯游随处得奇遇,记游可惜无佳句」,此次游历处处都有奇遇,可惜记录游历时没有佳句可称。自谦之语,实则全诗佳句迭出。
「林间子规催我回,解维更泛南来路」,林间杜鹃声声催我归去,解开缆绳再泛舟南归之路。子规啼"不如归去",正合归意。
「南来喜到莺湖西,湖亭小饮离思迷」,南归欣喜来到莺湖之西,在湖亭中小饮离愁别绪令人心迷。从纪游转入送别,情绪由壮阔变为缠绵。
「越女含娇唱杨柳,罗巾泪湿蛾眉低」,越地女子含娇唱着折柳送别之曲,罗巾被泪水打湿蛾眉低垂。以歌女之悲映衬离人之愁。
「沙头酒乾玉壶侧,黄鹂其奈临风啼」,沙头酒尽玉壶倾侧,黄鹂鸟奈何迎风啼鸣。以鸟啼作结,离愁余韵不绝。
艺术手法
此诗为长篇歌行体,以行程为线索,依次铺写沿途风物,形成一幅完整的江南水乡长卷。空间上从苏州到狼山、海门,再南返莺湖,纵横千里;时间上从春到夏,昼夜晨昏俱有;笔法上则写景、怀古、抒情交替,节奏跌宕。怀古是此诗的重要手法,从延陵季子到陆羽、高骈、隋炀帝、杜牧笔下的扬州,历史与现实的对照产生了强烈的兴亡之叹。
「楼名多景还多愁」以谐音双关由景入愁,「长风浩浩自天来,吹落寰瀛秋一叶」以极度夸张的意象将个人置于天地之间,壮阔中见孤独。末段由壮入悲,以越女歌柳、黄鹂临风收束,将纪游的豪兴化为别离的惆怅,以小景结大篇,含蓄不尽。
总体评价
此诗以长卷式的结构展现了江南山川的壮丽与沧桑,从姑苏到海门,从繁华到萧索,从古迹到盐田,笔触所及既有自然之美又有人文之思。诗人善于在纪游中融入怀古,在壮游中寄托感慨,使山水诗与咏史诗合而为一。末段送别收束,以柔情作结,壮阔与细腻兼得,堪称明代纪游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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