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四年十二月十六日吴兴张渊子静松陵史鉴明古长洲李甡应祯吴宽原博颖川陈瑄廷璧入云泉庵观大石联句
明 · 史鉴
译文
岩岩者大石,奇观人所诵。遐想十年馀,来游五人共。舍舟始登陆,杖策不持鞚。是时日当夕,兹山气逾滃。入门信突兀,拾级骇空洞。落星何破碎,灵鹫相伯仲。仰观神欲飞,俯瞰心屡恐。鳞皴苔藓剥,骨立冰雪冻。神驱道撝呵,鬼劈文错纵。尊严凛君临,张拱俨宾送。环列尽儿孙,拥护等仆从。欲假愚公移,谅非雍伯种。卧鼓慨桴亡,对臼怯杵重。猊吻呀未收,龙鬣怒难控。凝血疑痛鞭,立肺讵冤讼。上漏还启窗,中通自成巷。大惟补天功,小可砭肌用。分矢肃慎来,浮磬泗滨贡。廉利并攒剑,兀臬侧倚瓮。峄山辱嬴秦,艮岳遗汴宋。节彼民具瞻,壮哉客难奉。落照红抹赭,归云白流汞。僧讲点头应,将射没羽中。尘缘契三生,阵图怀七纵。在县太师击,攻玉诗人讽。仙煮充腹饥,俗支免腰痛。瑶琨产维扬,琅玕出乃雍。高题少室名,怪作东坡供。半空见玉蝙,千仞附青凤。栖禅逾百年,问僧仅三众。凭虚围曲阑,架壑出飞栋。竹幽补堂坳,树古嵌厓缝。窦黑炊烟熏,坎平钟乳壅。盘盘栈道危,㶁㶁水泉动。登顿足力疲,眺望眼界空。松露发欲濡,潭月手可弄。穷披任生皲,醉吟微带齆。列坐对弯跧,大呼应锽䃔。嗜癖牛李愚,诗战邹鲁閧。拜奇得颠名,忧坠成噩梦。试与叩山灵,肯售捐薄俸。
巍巍高耸的大石,奇绝的景观人们口口相传。遐想了十多年,如今五人一同来游。弃舟登岸踏上陆地,拄杖而行无需缰绳。此时正值夕阳西下,此山的气象更加浓密蒸腾。进门果然感到突兀耸立,拾级而上惊骇于空洞深邃。如同陨星破碎般奇特,与灵鹫山不相伯仲。仰头观看令人神魂欲飞,俯身下瞰心中屡屡惊恐。鳞片般的皴裂苔藓剥落,嶙峋如骨立般经受冰雪冻结。仿佛神灵驱遣道法呵斥,又如鬼斧劈开纹理纵横交错。尊严凛然如君临天下,张拱之间俨然宾主相送。环列四周的都如儿孙,拥护簇拥的如同仆从。想要借助愚公之力移走,想来并非雍伯所种。卧鼓感慨鼓槌已失,对着石臼畏惧杵之沉重。狮子之口大张未曾合拢,龙鬣怒张难以控制。疑是凝血如遭痛鞭,直立如肺岂是冤屈诉讼。上方漏光还开着窗户,中间相通自然形成巷道。大的只有补天之功可比,小的可以用来砭刺肌肤。箭矢来自肃慎之国,浮磬是泗水之滨的贡品。锋利如同攒聚的利剑,高耸侧倚如同斜放的瓮。峄山之石受辱于嬴秦,艮岳之石遗自汴宋。如此节概万民皆仰,壮哉非宾客所能奉承。落日余晖抹上赭红,归云如白汞般流淌。僧人讲经石头点头相应,射箭没入羽石之中。尘缘契合三生,阵图怀念诸葛七纵。在县中太师击磬,攻玉之石诗人有所讽喻。仙石煮食可充饥,俗石支床可免腰痛。瑶琨美石产于维扬,琅玕美玉出自雍州。高题少室山之名,怪石作为东坡之供。半空中见到玉蝙蝠,千仞之上附着青凤。栖禅之处已逾百年,问及僧人仅有三人。凭空围起曲折的栏杆,架在沟壑之上飞出凌空的栋宇。竹影幽深补在堂坳之中,古树嵌在崖缝之间。洞窟黝黑炊烟熏染,坑洼之处钟乳淤塞。盘旋的栈道危险,潺潺的水泉流动。攀登停顿之间足力疲惫,眺望远方眼界为之一空。松间露水沾湿了头发,潭中明月伸手可弄。穷尽披览任凭手脚生皲,醉中吟诗微微带着鼻音。列坐相对弯腰蹲踞,大声呼应回声锽然。嗜石成癖如同牛李党争般愚执,诗战之争如同邹鲁之閧。拜奇石得了颠狂之名,忧虑坠落竟成噩梦。试问山灵,可肯出售换取我这微薄的俸禄。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成化十四年十二月十六日,张渊、史鉴、李甡、吴宽、陈瑄五人游云泉庵观大石联句。全诗以大石为对象,从外观到内构,从比喻到典故,从自然到人文,极尽描摹之能事,是明代联句诗中的力作。
逐句解读
「岩岩者大石,奇观人所诵」——巍峨的大石,奇观为人们所传诵。
「遐想十年馀,来游五人共」——遐想十多年,五人共同来游。
「舍舟始登陆,杖策不持鞚」——下船开始登陆,拄杖而不持缰绳。
「是时日当夕,兹山气逾滃」——此时正值傍晚,此山雾气更加浓盛。
「入门信突兀,拾级骇空洞」——入门确实突兀耸立,拾级而上惊骇于空洞。
「落星何破碎,灵鹫相伯仲」——落星石何等破碎,与灵鹫石可相伯仲。
「仰观神欲飞,俯瞰心屡恐」——仰望令人神魂欲飞,俯瞰令人心中屡屡恐惧。
「鳞皴苔藓剥,骨立冰雪冻」——鳞片般皴裂苔藓剥落,骨立般冰雪冻结。
「神驱道撝呵,鬼劈文错纵」——如神驱赶道人呵斥,如鬼劈裂纹理错综。
「尊严凛君临,张拱俨宾送」——尊严凛然如君王降临,张拱庄严如宾客相送。
「环列尽儿孙,拥护等仆从」——环列的都是儿孙般的石,拥护的如同仆从。
「欲假愚公移,谅非雍伯种」——想要借愚公来移走,料想不是雍伯所能种。
「卧鼓慨桴亡,对臼怯杵重」——卧鼓慨叹鼓槌已亡,对臼害怕杵的重击。
「猊吻呀未收,龙鬣怒难控」——狮吻大张尚未收拢,龙鬣怒张难以控制。
「凝血疑痛鞭,立肺讵冤讼」——疑是凝血遭痛鞭,立肺岂是冤屈的诉讼。
「上漏还启窗,中通自成巷」——上漏之处还能开窗,中间相通自然成巷。
「大惟补天功,小可砭肌用」——大的有补天之功,小的可作砭肌之用。
「分矢肃慎来,浮磬泗滨贡」——如肃慎来的箭矢,如泗滨贡的浮磬。
「廉利并攒剑,兀臬侧倚瓮」——锋利如攒聚的剑,高耸如侧倚的瓮。
「峄山辱嬴秦,艮岳遗汴宋」——峄山受辱于嬴秦,艮岳遗自汴宋。
「节彼民具瞻,壮哉客难奉」——高峻如节彼民具瞻,壮丽啊客人难以奉陪。
「落照红抹赭,归云白流汞」——落照如红抹赭色,归云如白流的水银。
「僧讲点头应,将射没羽中」——僧人讲经石头点头应和,将军射箭没入羽中。
「尘缘契三生,阵图怀七纵」——尘缘契合三生,阵图怀想七纵。
「在县太师击,攻玉诗人讽」——在县中如太师击磬,攻玉如诗人讽喻。
「仙煮充腹饥,俗支免腰痛」——仙人煮来充腹中饥,俗人支垫免腰部痛。
「瑶琨产维扬,琅玕出乃雍」——瑶琨产于维扬,琅玕出自雍州。
「高题少室名,怪作东坡供」——高处题写少室之名,怪石作为东坡之供。
「半空见玉蝙,千仞附青凤」——半空中见到玉蝙蝠,千仞之上附着青凤。
「栖禅逾百年,问僧仅三众」——栖禅已逾百年,询问僧人仅有三众。
「凭虚围曲阑,架壑出飞栋」——凭虚处围着曲阑,架在壑上伸出飞栋。
「竹幽补堂坳,树古嵌厓缝」——竹幽补在堂坳处,古树嵌在崖缝中。
「窦黑炊烟熏,坎平钟乳壅」——窦黑处炊烟熏染,坎平处钟乳壅塞。
「盘盘栈道危,㶁㶁水泉动」——盘旋的栈道危峻,㶁㶁的水泉涌动。
「登顿足力疲,眺望眼界空」——登顿之间足力疲乏,眺望之时眼界空旷。
「松露发欲濡,潭月手可弄」——松上露水沾湿了头发,潭中月亮手可把弄。
「穷披任生皲,醉吟微带齆」——穷尽披览任凭皮肤皲裂,醉中吟诗微微带着鼻音。
「列坐对弯跧,大呼应锽䃔」——列坐面对弯腰蹲踞之石,大声呼应声如钟磬。
「嗜癖牛李愚,诗战邹鲁閧」——嗜癖如牛李之争般愚蠢,诗战如邹鲁之争般喧闹。
「拜奇得颠名,忧坠成噩梦」——拜奇石得了颠名,忧虑坠落成了噩梦。
「试与叩山灵,肯售捐薄俸」——试与叩问山灵,可肯出售而捐出薄俸。
艺术手法
一是全诗以联句形式写成,五人各展才思,意象纷繁而不杂乱。二是比喻极为丰富,从君臣宾仆到卧鼓对臼,从狮吻龙鬣到剑锋瓮侧,以数十种比喻全方位地描绘大石的形态。三是"尊严凛君临"将大石拟为君王,"环列尽儿孙"将周围小石拟为儿孙仆从,建立了以大石为中心的"朝廷"秩序。四是"欲假愚公移,谅非雍伯种"以两个典故——愚公移山与雍伯种玉——写出大石的不可移与不可种,强调了自然的造化。
总体评价
此联句诗是明代文人雅集的产物,五人合力以极其丰富的比喻和典故描摹一块大石,堪称咏物诗中的巨制。从"岩岩者大石"到"试与叩山灵",由远及近、由外而内、由形到神,层层深入,最终以"肯售捐薄俸"的问句收束——愿以薄俸购之,既是对大石的珍视也是文人的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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