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贤山居十首

明 · 释函是

译文

爱友寻山住,山深人未归。

好友寻觅山林居住,山深人还未归来。

不知秋色暮,空见雁南飞。

不知秋色已暮,只见大雁向南飞去。

树密溪云重,峰高霜月微。

树木浓密溪上云层厚重,山峰高耸霜中月光微弱。

夜来松火怯,独自理寒衣。

夜里松明火光怯弱,独自整理寒衣。

门前看五老,石上待三更。

门前望着五老峰,坐在石上等到三更。

望月不知处,沿溪每独行。

望月不知在何处,沿着溪水常常独行。

云开见雁影,泉远闻人声。

云开时看见雁影,泉水远处听到人声。

莫讶无相顾,高情感易生。

不要惊讶无人相顾,高洁的情感容易产生。

潦倒一枝筇,逍遥十里松。

拄着一根竹杖随意行走,在十里松林中逍遥自在。

偶逢犊鼻叟,同听石溪钟。

偶尔遇到穿犊鼻裤的老者,一同听石溪的钟声。

骤雨不出谷,晴云隐乱峰。

骤雨不停不愿出谷,晴云隐没了杂乱的山峰。

忽然残照起,犹见金芙蓉。

忽然残照升起,还看见金色的莲花。

自笑吾生足,支藤上紫霄。

自笑我这一生已经满足,拄着藤杖登上紫霄峰。

松门山日近,野火石云烧。

松门处山间太阳很近,野火仿佛在烧石上的云。

老母留芋供,邻僧隔水招。

老母留用芋头供养,邻僧隔水招唤。

一声樵笛响,催我下峰腰。

一声樵夫的笛音响起,催我走下山腰。

老病心逾澹,饥寒韵更偏。

年老多病心更加淡泊,饥寒之中诗韵更加偏僻。

独怜山月外,无计秋风前。

唯独怜惜山月之外,在秋风之前无计可施。

拾栗煨牛火,驱茅下麦田。

拾取栗子在牛粪火中煨烤,穿过茅草走下麦田。

明朝重九日,容易度残年。

明天就是重阳节,轻易地度过残年。

客到无留处,情乖懒见人。

客人到来没有留宿之处,心情不佳懒得见人。

床头多病衲,殿角一閒身。

床头是多病的僧人,殿角是一个闲散之身。

夜色秋旻净,泉声晓梦真。

夜色中秋空明净,泉声中晓梦真切。

昨闻江上信,又阻白门津。

昨日听到江上的消息,又被阻在白门渡口。

我自立溪上,水流何太忙。

我独自站在溪上,水流为何如此匆忙。

年年松树绿,日日峡桥长。

年年松树依旧翠绿,日日峡桥依旧漫长。

林月窥岩户,山风压草堂。

林间月亮窥视着岩洞的门户,山风压过草堂。

几人相对暇,熟炙橘皮汤。

几人相对闲暇,煮炙橘皮汤来喝。

偶来枫树下,孤影息秋阴。

偶尔来到枫树下,孤单的身影在秋荫中歇息。

涧浅摇清濑,风轻爽素襟。

浅涧中清流摇曳,轻风使素洁的衣襟清爽。

行人归竹远,散犊入林深。

行人归去竹林已远,散放的小牛走入深林。

何处不相似,时时压此心。

何处不是如此相似,时时压抑着这颗心。

病骨怜秋夜,夜长不可眠。

多病之躯怜惜秋夜,夜漫长难以入睡。

久疏芦菔味,惭愧白云禅。

久已不尝萝卜的味道,惭愧面对白云禅修。

开户望霜月,随身过野田。

推门望霜中的月亮,随身走过野田。

晴空山势耸,一雁入寒烟。

晴空之下山势高耸,一只大雁飞入寒烟之中。

山中常作梦,梦里不知山。

山中常常做梦,梦里却不知身在山中。

双屦随人去,千门得食还。

一双鞋子随人远去,千家万户求食而归。

夜泉寒竹簟,秋月白柴关。

夜间泉水声寒透过竹席,秋月照白柴门。

同道如相忆,归来共学顽。

同道中人若还记得我,归来一同学做顽石般不问世事。

赏析

题解

《栖贤山居十首》是释函是在栖贤山修行时所作的组诗。栖贤寺位于庐山五老峰下,为佛教古刹。诗人在此山中修行,写下十首五言律诗,记录山居生活的日常感受:秋暮雁归、松火寒衣、月下独行、拾栗煨火,既有清苦生活的实写,又有禅者心境的超然。组诗以秋景为主调,透露出孤寂中自持、贫困中自安的禅者风骨。

逐句解读

第一首:「爱友寻山住,山深人未归」,因爱友而寻山同住,但友人在深山中迟迟未归。

「不知秋色暮,空见雁南飞」,不知不觉秋色已暮,只见大雁南飞——时间流逝与友人的缺席交织。

「树密溪云重,峰高霜月微」,树密处溪上云雾厚重,峰高处霜月微弱。

「夜来松火怯,独自理寒衣」,夜里面对松火心生怯意,独自缝补寒衣——孤独之感真切。

第二首:「门前看五老,石上待三更」,门前望着五老峰,坐在石上等待三更时分。

「望月不知处,沿溪每独行」,望月不知身在何处,常沿着溪水独自行走。

「云开见雁影,泉远闻人声」,云开时看见雁影掠过,远处传来泉声与人声。

「莫讶无相顾,高情感易生」,不要惊讶无人顾念,高山深处的情感受最易萌生——孤独反催生深情。

第三首:「潦倒一枝筇,逍遥十里松」,拄着一根竹杖潦倒而行,在十里松林间逍遥自在。

「偶逢犊鼻叟,同听石溪钟」,偶尔遇到穿着犊鼻裈的老者,一同聆听石溪旁的钟声。

「骤雨不出谷,晴云隐乱峰」,骤雨来时不出山谷,晴天的云雾隐没杂乱的山峰。

「忽然残照起,犹见金芙蓉」,忽然夕阳余晖升起,还能看见金色的芙蓉花——意外之美。

第四首:「自笑吾生足,支藤上紫霄」,自笑我此生已足,拄着藤杖登上紫霄峰。

「松门山日近,野火石云烧」,松门处山间日光仿佛很近,野火映照石上云气如燃烧。

「老母留芋供,邻僧隔水招」,老母留下芋头供食,邻寺僧人隔水相招。

「一声樵笛响,催我下峰腰」,一声樵夫的笛音响起,催促我走下山腰。

第五首:「老病心逾澹,饥寒韵更偏」,年老多病而心境更加淡泊,饥寒交迫而诗韵更加偏僻。

「独怜山月外,无计秋风前」,独独怜惜山月之外的远方,在秋风之前毫无办法。

「拾栗煨牛火,驱茅下麦田」,捡拾栗子在牛粪火中煨烤,穿过茅草下到麦田。

「明朝重九日,容易度残年」,明天就是重阳节,就这样容易地度过残年。

第六首:「客到无留处,情乖懒见人」,客人来了没有留宿之处,性情乖僻懒得见人。

「床头多病衲,殿角一閒身」,床头是多病的僧衣,殿角里是一个闲散之身。

「夜色秋旻净,泉声晓梦真」,夜色中秋空明净,泉声里晨梦格外真切。

「昨闻江上信,又阻白门津」,昨天听到江上传来的消息,又受阻于白门渡口。

第七首:「我自立溪上,水流何太忙」,我独自站在溪边,溪水为何流得如此匆忙?「年年松树绿,日日峡桥长」,年年松树依旧翠绿,日日峡桥依旧绵长——时光循环而人生短暂。

「林月窥岩户,山风压草堂」,林间月光窥视着岩洞的门,山风压迫着草堂。

「几人相对暇,熟炙橘皮汤」,有几人能相对闲暇,一起煮一壶橘皮汤?

第八首:「偶来枫树下,孤影息秋阴」,偶然来到枫树下,孤独的身影在秋阴中歇息。

「涧浅摇清濑,风轻爽素襟」,溪涧虽浅却摇动着清澈的水波,轻风爽透了素净的衣襟。

「行人归竹远,散犊入林深」,行人归向远处的竹林,散放的牛犊走入深林。

「何处不相似,时时压此心」,何处不是如此相似?时时压抑着这颗心。

第九首:「病骨怜秋夜,夜长不可眠」,病弱之躯怜惜秋夜漫长,夜太长而无法入眠。

「久疏芦菔味,惭愧白云禅」,许久没尝到萝卜的味道,愧对白云禅修。

「开户望霜月,随身过野田」,开门望见霜月,随身走过野田。

「晴空山势耸,一雁入寒烟」,晴空中山势高耸,一只大雁飞入寒烟之中。

第十首:「山中常作梦,梦里不知山」,在山中常常做梦,梦里却不知道身处山中。

「双屦随人去,千门得食还」,穿着双鞋随人外出,走过千家万户乞食归来。

「夜泉寒竹簟,秋月白柴关」,夜间泉水使竹席生寒,秋月照白了柴门。

「同道如相忆,归来共学顽」,同道之人若还记得我,回来一起学做顽愚之人。

艺术手法

组诗以秋景为基调,具体手法有:一、白描写穷,「拾栗煨牛火,驱茅下麦田」以极简笔触写出僧人清苦生活,不做渲染而贫寒自见。二、以景衬情,「夜来松火怯,独自理寒衣」松火之光本应温暖,反衬出夜的怯意和孤独。三、反问见意,「水流何太忙」以水的匆忙反衬人的驻足,暗喻时间无情而人有意。

「何处不相似」以普遍性的追问表达内心压抑。四、虚实相生,「梦中不知山」写梦境虚幻,而醒来知山在又是实,虚实之间揭示禅修者的存在困境。五、色彩对比,「金芙蓉」之金与「白柴关」之白、「霜月」之银白与「寒烟」之灰暗,构成冷暖交替的视觉层次。

总体评价

《栖贤山居十首》以栖贤寺深山修行生活为题材,真实呈现了一位明代僧人在山林中的生存状态和精神世界。诗中不乏贫困病苦的实写,但贯穿始终的是一种不向困境低头的禅者骨气。

「老病心逾澹,饥寒韵更偏」堪称全组诗的精神纲领,表明外在的困窘反而成就了内在的超越。组诗风格清苦而骨鲠,有寒山拾得之风,是明清僧诗中贴近修行生活实际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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