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厌贫十二首 其一

明 · 释函是

译文

人生莫厌贫,厌贫多所许。

人生不要厌恶贫穷,厌恶贫穷便会生出许多贪求。

食贫许粱肉,始觉薇藿苦。

饮食贫乏时便渴望精美的粱肉,这才觉得粗蔬野菜苦涩难咽。

衣贫许章黻,皮褐畏予侮。

衣着贫乏时便向往华美的礼服,穿着粗布短衣反而害怕被人轻侮。

粱肉岂不甘,所恶呼尔与。

精美的粱肉难道不甜美吗?令人厌恶的是那种吆喝着施舍的态度。

章黻匪不华,君子贵自处。

华美的礼服并非不漂亮,但君子更看重的是安处自身之道。

凤凰巢椅桐,游鱼乐繁渚。

凤凰栖息在椅桐树上,游鱼在繁茂的水渚间快乐嬉游。

上下忘其天,各自矜鳞羽。

高下之物都忘了自己的天性,各自夸耀着鳞甲和羽毛。

离离田上苗,丁丁远山斧。

田野中禾苗繁茂生长,远山传来伐木丁丁的声响。

田窦虽足歆,宵旦移寒暑。

田蚡窦婴虽然富贵得令人羡慕,但日夜更替寒暑流转荣华难久。

萌隶终岁赡,毋宁询季主。

庶民百姓终年劳作只求温饱,不如去向季主问卜安贫自守之道。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莫厌贫十二首》之第一首,乃明末高僧释函是所作组诗之开篇。释函是虽为禅僧,却深谙儒道经典,此诗以「莫厌贫」为旨,从人之常情入手,层层递进,辨析贫富取舍之道。诗中先写人厌贫而多所期许的心理,继而指出食粱肉、衣章黻并非君子之所贵,最后以自然万物和人事兴衰为喻,归结为安贫守道之旨。全篇以议论为主,兼用比兴,逻辑严密而气象宏阔。

逐句解读
「人生莫厌贫,厌贫多所许」——开篇点题,人不应厌恶贫苦,因为厌贫之心一生,便会生出许多贪求。所许即所期许、所贪求,由厌贫而欲望丛生。

「食贫许粱肉,始觉薇藿苦」——食贫之时便渴望粱肉之美,反而更加觉得薇藿之苦。薇藿指粗蔬,粱肉指精美食物。此言厌贫之人反因欲望而生苦。

「衣贫许章黻,皮褐畏予侮」——衣贫时便向往章黻之华服,穿着粗褐反而畏惧他人轻侮。章黻为礼服文饰,皮褐为粗衣。

「粱肉岂不甘,所恶呼尔与」——粱肉岂是不甘美?但以呼尔之态与之则可恶。《孟子》有「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之典,强调人格尊严重于口腹之欲。

「章黻匪不华,君子贵自处」——章黻并非不华美,但君子更看重自我安处之道,不以外物改其志。

「凤凰巢椅桐,游鱼乐繁渚」——凤凰栖息于椅桐之上,游鱼快乐于繁茂的水渚之间,各得其所。

「上下忘其天,各自矜鳞羽」——然而上下之物皆忘其天性之本,各自夸矜其鳞羽之美。此为转折,指出物虽各得其所,却未必识其本性。

「离离田上苗,丁丁远山斧」——田中禾苗离离而生,远山伐木丁丁之声。此写耕作之景,暗示安分守己之人的朴素生活。

「田窦虽足歆,宵旦移寒暑」——田蚡、窦婴虽富贵足令人歆羡,但旦夕之间寒暑交替,荣华难久。田窦指汉代外戚权臣。

「萌隶终岁赡,毋宁询季主」——庶民终岁劳作仅得温饱,不如去问卜于季主。季主指司马季主,汉代著名卜者,古人以为安贫乐道之人。此句意为:与其追慕富贵,不如安贫问卜、自守其道。

艺术手法
全诗以对比手法贯穿始终:贫与富的对比、粱肉与薇藿的对比、章黻与皮褐的对比、凤凰游鱼之得意与田窦之不能久。末段由自然意象转向人事兴衰,以田窦之富贵难久与萌隶之终岁劳作形成最后对比,归结于安贫自守。用典精切而不堆砌,「呼尔与之」出自《孟子》、「季主」出自《史记》,皆服务于主题。诗句「上下忘其天,各自矜鳞羽」既是写物,亦是写人,物我双关,寓意深远。

总体评价
此诗作为组诗开篇,提纲挈领地阐明了「莫厌贫」的核心思想。释函是以僧人身份而论儒道之理,融合释家超脱与儒家安贫、道家自然之旨,体现了明末遗民僧侣的思想特色。诗中既有对富贵幻灭的清醒认识,也有对安贫守道的坚定信念,逻辑清晰,气格高远,虽为议论诗而不失韵味,是释函是哲理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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