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明 · 释函是

译文

世间维有梦,可以识吾心。

世间唯有梦境,可以借此认识我的本心。

见闻铄觉知,动止久非真。

见闻之识消融了觉知之明,动静举止早已不再真实。

譬如镜里像,万状无疏亲。

譬如镜中映出的影像,千姿百态却没有亲疏之别。

中宵悬崇台,形影安所陈。

半夜悬身于高台之上,形体与影子又在哪里安放。

忽当炬与日,始悟光生尘。

忽然面对火炬与烈日,才领悟光中所见不过是尘埃。

梦中境何从,只是床上人。

梦中的境界从何而来,不过是睡在床上的人所做的。

觉知不及谋,一息成古今。

觉知来不及筹谋思量,一息之间便已成为古今。

寸心岂出入,翕辟谁为因。

方寸之心难道有出入吗,一开一合究竟谁为因由。

登高揽八方,邈然散遐襟。

登上高处纵览八方,辽远地舒展了胸襟。

所见皆人外,海岳摇参辰。

所见之景都在人身之外,大海高山仿佛摇动了星辰。

驰目不能返,焉知吾有身。

目光远驰不能回转,哪里还知道自身形体的存在。

赏析

题解
此诗以《梦》为题,是释函是对梦与觉知关系的哲学思辨之作。诗人从「世间维有梦,可以识吾心」入手,探讨梦中境象与觉知意识的本质关系,进而追问心之出入翕辟的根源。诗中融合了佛教唯识学的思想与庄子式的逍遥境界,在梦与觉、心与物、有限与无限的辩证中展开深层思考,是一首兼具禅思深度与诗学意境的理趣诗。

逐句解读
「世间维有梦,可以识吾心」——世间唯有梦境,可以真正认识我的本心。开篇提出核心命题:梦是认识心灵的通道。

「见闻铄觉知,动止久非真」——见闻之识消融了觉知之明,动静举止长久以来已非真实。指出日常的感知与行为已被妄念遮蔽,不真实。

「譬如镜里像,万状无疏亲」——譬如镜中的影像,千姿百态却没有亲疏之分。以镜喻心,万象皆映而心体无偏。

「中宵悬崇台,形影安所陈」——半夜悬身于高台之上,形与影又能在哪里安放。以极端情境写形影相吊、身心不安的迷惘。

「忽当炬与日,始悟光生尘」——忽然面对火把与太阳,才悟到光中所见不过是尘埃。写忽然的顿悟:平日所见皆如光中之尘,虚幻不实。

「梦中境何从,只是床上人」——梦中的境界从何而来?不过是床上做梦的人。以简洁直白之语道破梦的来源——心生则种种法生。

「觉知不及谋,一息成古今」——觉知来不及筹谋,一息之间便成了古今。写意识的瞬息万变,当下即是永恒。

「寸心岂出入,翕辟谁为因」——方寸之心难道有出入吗?一开一合又是谁在推动?追问道:心体本无出入,开合变化背后的推动者是什么?
「登高揽八方,邈然散遐襟」——登上高处纵览八方,辽远地舒展胸襟。从内省转入外视,心量骤然开阔。

「所见皆人外,海岳摇参辰」——所见的都在人身之外,大海高山摇动了星辰。写心量扩大后对宇宙万象的宏观感知。

「驰目不能返,焉知吾有身」——目光远驰不能回头,哪里还知道我有身体。结语在忘我之境中戛然而止,暗合庄子「吾丧我」的哲学境界。

艺术手法
一、以梦喻心的结构贯穿全诗:从梦可以识心,到梦不过是床上人,再到心无出入、觉不及谋,层层深入地揭示心体与万象的关系。二、设问与反问交替使用:「梦中境何从」「寸心岂出入」「翕辟谁为因」等连续设问推动思辨的深入。三、从微观到宏观的视角转换:前半部分聚焦于寸心之微,后半部分「登高揽八方」「海岳摇参辰」骤然扩展到宇宙之宏,形成强烈的空间张力。四、以日常语入禅思:「只是床上人」如此朴素的一句,却道出唯识学的核心义理,深浅并美。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一首高水准的禅思理趣诗,以梦为切入点,深入探讨了心与境、觉与迷、有限与无限的关系。诗人从佛教唯识学出发,经过层层设问和思辨,最终达到「驰目不能返,焉知吾有身」的忘我之境。全诗既有哲学的思辨深度,又有诗歌的意境之美,在理性与感性之间保持了良好的张力,体现了释函是作为禅僧诗人的独特风格——以诗说禅而非以禅说诗,禅意自然流露于诗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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