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吟十首

明 · 释函是

译文

久拚身心奉刹尘,一生悲智自疏亲。

长久以来甘愿将身心奉献给寺院尘劳,一生中悲心与智慧自然有亲疏之别。

百城烟水迢迢道,回首城东犹昔人。

百城烟水中道路迢迢,回头看城东还是旧时的人。

莫倚元勋傲少年,百重围破一身全。

不要倚仗元勋功绩傲视少年,百重围困被攻破而自身得以保全。

黄埃白刃前驱失,梦里惊魂空自怜。

黄沙白刃之中前锋已失,梦里惊魂只是空自怜惜。

矢尽寒原战未回,云屯万里出龙堆。

箭矢射尽寒原之上战事未回,大军如云屯集万里从龙堆出征。

前军金鼓无消息,百战旌旄拥戍台。

前军的金鼓已无消息,百战之后的旌旗仍拥立在戍台之上。

五丈高原计亦奇,全军进退鬼神悲。

五丈原上计策也算奇绝,全军的进退令鬼神悲泣。

空中大有安排处,赚杀沙场轻薄儿。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却骗死了沙场上轻率的年轻人。

旧事难为此日论,沉鎗锁甲暴平原。

旧事难以在今天评说,沉枪锁甲暴露在平原之上。

早知一箭千山定,系马垂杨沽酒村。

早知一箭就能平定千山,不如系马于垂杨在村中买酒。

无人负我笑曹瞒,做尽奸雄负子孙。

没有人辜负我,可笑曹操做尽奸雄却辜负了子孙。

秋水长天元一色,高文赢得至今存。

秋水长天本是一色,高妙的文章倒赢得流传至今。

黄石书传王汉高,焉知初本为韩图。

黄石公的兵书传给了汉高祖,谁知最初本是为韩国复仇而图谋。

堪嗟断臂何曾得,墙壁如心枉自劳。

可叹断臂之人何曾得到?心如墙壁不过是枉自劳苦。

数十年来枉用心,心才起处被魔侵。

数十年来枉费心机,心念刚起便被魔障侵入。

自为城堑何人事,遣去呼来直至今。

自己筑成城堑与人事何干?遣之不去呼之不来,直到如今。

千锤万鍊虚空碎,不似频呻呵欠时。

千锤百炼连虚空都粉碎了,倒不如频频打呵欠的时候。

若更醉酣三昧酒,几多生灭目前遗。

若再醉饮三昧之酒,多少生灭之相便在眼前消逝。

甚深三昧许谁知,常近如来坐未移。

甚深的三昧有谁能知?常在如来近旁坐着未曾移动。

不信折旋与俯仰,一条白练至今疑。

不信那些折旋俯仰的做作,一条白练至今仍令人疑惑。

赏析

题解

《关中吟十首》是释函是以禅者视角审视关中历史与战事的组诗。关中为古来兵家必争之地,诗人选取十个历史与禅修主题,将战争胜负、英雄功业与禅宗悟道相互对照,揭示世俗功业的虚妄与禅修真谛的永恒。组诗前五首咏战争史事,后五首转入禅修内省,由外而内,由武而禅,构成一个完整的思辨结构。

逐句解读

第一首:「久拚身心奉刹尘,一生悲智自疏亲」,长久以来甘愿将身心奉献给寺院尘劳,一生中悲心与智慧自然有亲疏之别。

「百城烟水迢迢道,回首城东犹昔人」,百城烟水中道路迢迢,回头看城东还是旧时的人——修行之路漫长,而人事已非。

第二首:「莫倚元勋傲少年,百重围破一身全」,不要倚仗元勋功绩傲视少年,百重围困被攻破而自身得以保全。

「黄埃白刃前驱失,梦里惊魂空自怜」,黄沙白刃之中前锋已失,梦里惊魂只是空自怜惜——功勋之下是无数生命的消逝。

第三首:「矢尽寒原战未回,云屯万里出龙堆」,箭矢射尽寒原之上战事未回,大军如云屯集万里从龙堆出征。

「前军金鼓无消息,百战旌旄拥戍台」,前军的金鼓已无消息,百战之后的旌旗仍拥立在戍台之上——前方生死未卜。

第四首:「五丈高原计亦奇,全军进退鬼神悲」,五丈原上计策也算奇绝,全军的进退令鬼神悲泣——暗指诸葛亮五丈原殒命。

「空中大有安排处,赚杀沙场轻薄儿」,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却骗死了沙场上轻率的年轻人。

第五首:「旧事难为此日论,沉鎗锁甲暴平原」,旧事难以在今天评说,沉枪锁甲暴露在平原上。

「早知一箭千山定,系马垂杨沽酒村」,早知一箭就能平定千山,不如系马垂杨在村中买酒——功业终归虚幻。

第六首:「无人负我笑曹瞒,做尽奸雄负子孙」,没有人辜负我,可笑曹操做尽奸雄却辜负了子孙。

「秋水长天元一色,高文赢得至今存」,秋水长天本是一色,高妙的文章倒赢得流传至今——文采胜过权术。

第七首:「黄石书传王汉高,焉知初本为韩图」,黄石公的兵书传给了汉高祖,谁知最初本是为韩国复仇而图谋。

「堪嗟断臂何曾得,墙壁如心枉自劳」,可叹断臂之人何曾得到?心如墙壁不过是枉自劳苦——暗指达摩面壁与禅修的执着。

第八首:「数十年来枉用心,心才起处被魔侵」,数十年来枉费心机,心念刚起便被魔障侵入。

「自为城堑何人事,遣去呼来直至今」,自己筑成城堑与人事何干?遣之不去呼之不来,直到如今——心中执念难以驱除。

第九首:「千锤万鍊虚空碎,不似频呻呵欠时」,千锤百炼连虚空都粉碎了,倒不如频频打呵欠的时候——真正的禅悟不在刻苦用力。

「若更醉酣三昧酒,几多生灭目前遗」,若再醉饮三昧之酒,多少生灭之相便在眼前消逝。

第十首:「甚深三昧许谁知,常近如来坐未移」,甚深的三昧有谁能知?常在如来近旁坐着未曾移动。

「不信折旋与俯仰,一条白练至今疑」,不信那些折旋俯仰的做作,一条白练至今仍令人疑惑——直指禅宗公案的不可言说。

艺术手法

组诗以战争与禅修双线并进,手法如下:一、古今对照,前五首写战争功业的惨烈与虚幻,后五首转入禅修内省,形成外武内禅的结构张力。二、反讽,「莫倚元勋傲少年」以劝诫语气暗讽功勋之虚;

「赚杀沙场轻薄儿」的「赚杀」二字极为辛辣。三、禅语入诗,「三昧」「如来」「魔侵」「城堑」等禅宗语汇自然融入,不显生硬。四、以史喻禅,第五首诸葛亮五丈原之典既写历史也喻修行,「空中大有安排处」暗指因果不可思议。五、结尾留白,「一条白练至今疑」以公案式的疑问收束,不作结论而让读者自悟。

总体评价

《关中吟十首》是释函是将历史咏叹与禅修体悟融为一体的佳作。前半以关中古战场的血腥历史为素材,揭示功业争杀的虚妄;后半转向内心的禅修省思,指出执着用功亦是魔障。组诗的核心洞见在于:无论是战场上的千军万马还是禅堂中的苦修冥想,执着于相皆是虚妄,唯有放下才能得自在。此诗风格沉郁而思辨深刻,在明清僧诗的咏史类作品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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