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旋庵湛都寺六首
明 · 释函是
译文
不敢为人累,心孤意自阑。
不敢成为别人的拖累,内心孤独而意兴阑珊。
谊衰知道丧,时迈觉情寒。
交谊衰退便知道义丧失,时势变迁便觉人情寒凉。
社燕辞霜白,秋鸿叫树丹。
社燕在霜白时节离去,秋鸿在树叶转红时鸣叫。
每因朝露委,都作暮龄看。
每每看到朝露消散,都将其当作暮年来看待。
华陀不可学,把药泣涟洏。
华佗的医术不可学得,拿着药物泪流不止。
尽意起遥夜,论心限此时。
尽意思念在漫长夜晚,论心相交只限于此时此刻。
达生嫌世薄,问卜爱人痴。
达观之人嫌弃世情凉薄,问卜之人不过出于痴情。
门外西风急,披襟信步迟。
门外西风紧急,披着衣襟信步迟缓。
人情今古尽,夕月与朝烟。
人情今古都已穷尽,只有夕月与朝烟依旧。
好客常终日,挥金信一拳。
好客之人常终日相待,挥金如土不过是一时之举。
岂堪分水乳,容易论因缘。
岂能分辨水乳之别?却容易谈论因缘。
已矣真风邈,予当远石泉。
罢了,真正的风气已远,我当远离石泉。
万里秋山好,凋零逼岁除。
万里秋山景色虽好,凋零之势却逼近年终。
晴空填翠黛,碧汉挂蟾蜍。
晴空中填满翠绿山色,碧空中悬挂着蟾蜍般的月亮。
草树无常色,光辉亦暂舒。
草木没有恒常的颜色,光辉也只是暂时舒展。
悠悠尘世里,谁独爱吾庐。
悠悠尘世之中,谁会独自喜爱我的茅庐?
行业人天重,因缘吾道轻。
修行功德人天所重,因缘际会吾道却看轻。
庄生宁厌死,尚子欲如生。
庄子宁可厌恶死亡?尚子却想要如同活着。
易引丹霄步,难辞荆棘行。
容易迈出登天的步伐,却难以辞避荆棘之路。
洪波鼓冥壑,长人亦自惊。
洪波鼓荡着幽冥的沟壑,即使是巨人也会自惊。
色声情易尽,来往梦难消。
色声之情容易穷尽,来去如梦却难以消散。
眼见浮沤幻,生当识浪娇。
眼见浮沤般虚幻,生时当识破浪花的娇饰。
莫嫌千仞壑,珍重一梢瓢。
不要嫌弃千仞深渊,珍惜手中一梢瓢饮。
与尔他生别,应防独木桥。
与你他生分别,应当小心独木桥。
赏析
题解
《悼旋庵湛都寺六首》是释函是悼念旋庵湛都寺亡者的组诗。旋庵当为僧人法号,湛都寺为其所居寺院。诗人以六首五言律诗抒发对亡者的追思与自身的感悟,既有对生死无常的感叹,也有对友情道义的珍重。组诗从离别之痛写到生死之思,从世情冷暖写到禅者超脱,情感真挚而不流于伤感,体现了禅者对生死的理性审视。
逐句解读
第一首:「不敢为人累,心孤意自阑」,不敢成为别人的拖累,内心孤独而意兴阑珊。
「谊衰知道丧,时迈觉情寒」,交谊衰退便知道义丧失,时势变迁便觉人情寒凉。
「社燕辞霜白,秋鸿叫树丹」,社燕在霜白时节离去,秋鸿在树丹时鸣叫——候鸟迁徙暗喻人生离合。
「每因朝露委,都作暮龄看」,每每看到朝露消散,都将其当作暮年来看待——朝露喻生命短暂。
第二首:「华陀不可学,把药泣涟洏」,华佗的医术不可学得,拿着药物泪流不止。
「尽意起遥夜,论心限此时」,尽意思念在漫长夜晚,论心相交只限于此时此刻。
「达生嫌世薄,问卜爱人痴」,达观之人嫌弃世情凉薄,问卜之人不过出于痴情。
「门外西风急,披襟信步迟」,门外西风紧急,披着衣襟信步迟缓。
第三首:「人情今古尽,夕月与朝烟」,人情今古都已穷尽,只有夕月与朝烟依旧。
「好客常终日,挥金信一拳」,好客之人常终日相待,挥金如土不过是一时之举。
「岂堪分水乳,容易论因缘」,岂能分辨水乳之别?却容易谈论因缘。
「已矣真风邈,予当远石泉」,罢了,真正的风气已远,我当远离石泉。
第四首:「万里秋山好,凋零逼岁除」,万里秋山景色虽好,凋零之势却逼近年终。
「晴空填翠黛,碧汉挂蟾蜍」,晴空中填满翠绿山色,碧空中悬挂着蟾蜍月亮。
「草树无常色,光辉亦暂舒」,草木没有恒常的颜色,光辉也只是暂时舒展——万物无常。
「悠悠尘世里,谁独爱吾庐」,悠悠尘世之中,谁会独自喜爱我的茅庐?
第五首:「行业人天重,因缘吾道轻」,修行功德人天所重,因缘际会吾道却看轻。
「庄生宁厌死,尚子欲如生」,庄子宁可厌恶死亡?尚子却想要如同活着——生死态度各异。
「易引丹霄步,难辞荆棘行」,容易迈出登天的步伐,却难以辞避荆棘之路。
「洪波鼓冥壑,长人亦自惊」,洪波鼓荡着幽冥的沟壑,即使是巨人也会自惊。
第六首:「色声情易尽,来往梦难消」,色声之情容易穷尽,来去如梦却难以消散。
「眼见浮沤幻,生当识浪娇」,眼见浮沤般虚幻,生时当识破浪花的娇饰。
「莫嫌千仞壑,珍重一梢瓢」,不要嫌弃千仞深渊,珍惜手中一梢瓢饮。
「与尔他生别,应防独木桥」,与你他生分别,应当小心独木桥——独木桥喻生死之间的险途。
艺术手法
组诗以悼亡为主题,手法如下:一、比兴手法,「社燕辞霜白,秋鸿叫树丹」以候鸟迁徙比人事离散,物我交融。
「每因朝露委」以朝露兴亡者之逝,取喻贴切。二、对仗中的情感张力,「谊衰知道丧,时迈觉情寒」对仗工整而情感冷峻,将世态炎凉压缩在一联之中。三、以议论入情,「岂堪分水乳,容易论因缘」在悼亡的感性中插入理性的审视,使哀思不至于流于单纯的感伤。四、意象由实转虚,从「西风」「秋山」的实景到「独木桥」「千仞壑」的虚景,体现由现实之痛转入对生死本质的思考。五、结尾警策,「应防独木桥」以警语收束,不落悼亡诗常有的凄婉俗套,而以禅者的清醒提醒生者。
总体评价
《悼旋庵湛都寺六首》是释函是悼亡诗的代表作。组诗在情感表达上克制而深沉,既有「把药泣涟洏」的真情流露,也有「净秽悟由心」的理性省思。诗中最可贵之处在于不将悼亡停留于个人的哀痛,而是将友人之死上升为对生死本质的思考,在「色声情易尽,来往梦难消」中触及了佛教对生死轮回的根本看法。组诗风格沉郁而不颓丧,理性而不冷酷,在明清悼亡诗中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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