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山居十二首
明 · 释函是
译文
忆住庐峰寺,因人每著忙。
回忆住在庐山寺院时,总是因为人事纷扰而忙碌。
十年情已淡,千指计偏长。
十年间世俗之情渐渐淡薄,但百人之众的生计管理仍颇费心力。
竹影移新月,松声到夜床。
竹影随着新月缓缓移动,松涛声传到了夜间的床榻。
閒心犹有此,吟咏自相将。
虽已有了一份闲心,却仍需吟咏诗词来与自己相伴。
日落千峰失,蝉声远树微。
日落时分群峰隐入暮色,远处树间的蝉声渐趋微弱。
月光先见水,山气静侵衣。
月光首先映照在水面上,山间的寒气悄无声息地侵入衣衫。
绝顶重泉下,遥空一鹤飞。
从山顶看泉水层层下落,遥远的天空中一只孤鹤飞过。
此间谁不到,扶策独行归。
这个地方谁不曾来过?但能独自拄杖归来的又有几人。
久住如初到,春山雨过时。
久住山中仍觉如初到般新鲜,正是春山雨过之时。
重云笼瘦石,枯树吐新枝。
浓云笼罩着嶙峋的瘦石,枯树却吐出了嫩绿的新枝。
水满河梁没,虫藏野鸟饥。
河水漫过了桥梁,昆虫藏匿起来,野鸟觅食艰难。
开门观日上,来往百情移。
开门观看太阳升起,种种情念随之流转变化。
敛想成虚咎,抬眸见佛灯。
收摄妄念才知其虚妄,抬眼便看见佛前灯火。
钟声随叶落,日色照江澄。
钟声随着落叶飘散,日光照映江水一片澄澈。
牧竖歌方出,林僧归未曾。
牧童的歌声刚刚响起,林中僧人却尚未归来。
绕坛方一匝,足力减乌藤。
绕坛才走了一圈,拄着的乌藤杖已觉吃力。
启户竟何之,行行空自知。
开门究竟要往何处去?行走间只有自己心中明白。
三休林下径,独照岛边池。
在林间小路上歇了三次,独自映照在池畔。
日落云根透,风摇竹影移。
夕阳穿透了云根,风吹动竹影摇移不定。
都因心想憩,嬴得目前机。
都是因为心想歇息,才赢得了眼前的禅机。
乞食叩门出,携锄候雨晴。
出门沿门乞食,或带着锄头等待雨过天晴。
啼林山鸟悦,过竹晓风清。
林间山鸟欢悦啼鸣,晨风穿过竹林清新宜人。
入涧知云重,分畦到月生。
走进山涧便知云层厚重,分田耕作直到月亮升起。
生涯予自足,辛苦一身轻。
生活自给自足,虽然辛苦但身心轻安。
万事不须计,千差只目前。
万事不必谋划,万千差别只在眼前当下。
无人长自默,有月不成眠。
无人时长久沉默,有月亮时反而睡不着。
山峻星辰近,溪连草木鲜。
山高则星辰仿佛近在咫尺,溪水滋润使草木格外鲜绿。
看云殊未已,回望一灯悬。
看云尚意犹未尽,回头望见一盏孤灯悬挂。
连年频舌病,今夏喜身强。
连年常患舌病,今夏却庆幸身体强健。
六十又过二,山林多夕阳。
已经年过六十二,山林中常看夕阳西下。
雨来云脚白,泉落夜风长。
雨来时云脚洁白,泉水落下夜风悠长。
老眼难成寐,晓闻松柏香。
年老双眼难以入睡,清晨闻到松柏的清香。
生长蓬蒿性,居山不怕穷。
生来便有蓬蒿般朴素的性情,住在山中不怕贫穷。
柴门开向日,石磴步乘风。
柴门朝向太阳敞开,沿石阶行走如御风而行。
望远高为室,谋生蚤种桐。
登高远望以高处为居室,为谋生早早种下梧桐。
心知明月外,迢递泬寥东。
心中知道明月之外,还有遥远空旷的东方。
老去住山好,山深逸事兼。
年老住山实在好,山中深处更有诸多雅趣。
懒眠青竹簟,横睇白云檐。
慵懒地躺在青竹席上,横目望见白云拂过屋檐。
茶气胜春酿,香烟透夜帘。
茶气胜过春日美酒,香烟穿透夜间的帘幕。
幽怀成独往,微月上松尖。
幽深的思绪促成独往之志,微月已升上松树尖梢。
频年无俗梦,始觉住山深。
多年不做世俗之梦,才真正感觉到住在山的深处。
月落猿啼雾,烟销鸟在林。
月亮落下猿猴在雾中啼叫,烟雾消散鸟儿栖息林间。
半开青竹牖,一畅白云吟。
半开青竹窗户,畅快地吟咏白云之趣。
目送江帆远,焉知世上心。
目送江上帆船远去,哪里还知道世上的心机。
开门见白鹤,独立门前松。
开门看见一只白鹤,独自立在门前松树上。
敛翮能无忆,凝眸虚所从。
收起翅膀难道没有忆念?凝目注视不知该追随什么。
夜泉添过雨,新月起高峰。
夜泉因刚下过雨而水量增大,新月从高峰上升起。
摇曳复何处,幽寻信短筇。
摇曳不定又该往何处?深幽的探寻只凭手中短杖。
赏析
题解
《丹霞山居十二首》是明代高僧释函是在丹霞山修行时所作的组诗,共十二首五言律诗。丹霞山位于广东韶关,为岭南佛教名山。诗人以禅修者的视角,记录山中日常生活的种种感受:从忆念旧寺到安住当下,从雨后山景到夜半松声,从乞食劳作到观云望月,展现了一位僧人从初到山中到深悟山居之趣的心灵历程。十二首诗犹如一幅长卷,描绘出禅者在山林中简朴而丰盈的生活图景。
逐句解读
第一首:「忆住庐峰寺,因人每著忙」,回忆住在庐山寺庙时,常因人事纷扰而忙碌不已。
「十年情已淡,千指计偏长」,十年间世俗之情逐渐淡薄,但僧众众多(千指指百人),生计管理仍费心力。
「竹影移新月,松声到夜床」,竹影随新月缓缓移动,松涛声传至夜间的床榻,静谧中自有生意。
「閒心犹有此,吟咏自相将」,虽已有一份闲心,却仍需吟咏来与自我相伴,可见禅者亦非无情之人。
第二首:「日落千峰失,蝉声远树微」,日落时分群峰隐入暮色,远处树间蝉声渐微。
「月光先见水,山气静侵衣」,月光首先映照在水面上,山间寒气悄无声息地侵入衣衫。
「绝顶重泉下,遥空一鹤飞」,从山顶俯看泉水层层下落,遥远天空中一只孤鹤飞过。
「此间谁不到,扶策独行归」,此处谁不曾来过?但能独自拄杖归来的又有几人?
第三首:「久住如初到,春山雨过时」,久住山中仍觉如初到般新鲜,正是春山雨后之时。
「重云笼瘦石,枯树吐新枝」,浓云笼罩嶙峋瘦石,枯树却吐出嫩绿新枝——枯荣并置,暗含禅机。
「水满河梁没,虫藏野鸟饥」,河水漫过桥梁,昆虫藏匿、野鸟觅食艰难——自然生态的如实写照。
「开门观日上,来往百情移」,开门观看日出,种种情念随之流转变化。
第四首:「敛想成虚咎,抬眸见佛灯」,收摄妄念方知其虚妄,抬眼便看见佛前灯火。
「钟声随叶落,日色照江澄」,钟声随落叶飘散,日光映照江水澄澈。
「牧竖歌方出,林僧归未曾」,牧童歌声刚起,林中僧人却尚未归来。
「绕坛方一匝,足力减乌藤」,绕坛才走一圈,拄着的乌藤杖已觉吃力——年迈之态自然流露。
第五首:「启户竟何之,行行空自知」,开门究竟要往何处去?行走间只有自己心中明白。
「三休林下径,独照岛边池」,在林间小路上三次歇息,独自映照在池畔。
「日落云根透,风摇竹影移」,夕阳穿透云根,风吹竹影摇移不定。
「都因心想憩,嬴得目前机」,都是因为心想歇息,才赢得了眼前的禅机——休息本身即是悟道之机。
第六首:「乞食叩门出,携锄候雨晴」,出门沿门乞食,或带锄头等待雨过天晴——僧人日常劳作。
「啼林山鸟悦,过竹晓风清」,林间山鸟欢悦啼鸣,晨风穿过竹林清新宜人。
「入涧知云重,分畦到月生」,走进山涧便知云层厚重,分田耕作直到月亮升起。
「生涯予自足,辛苦一身轻」,生活自给自足,虽然辛苦却身心轻安。
第七首:「万事不须计,千差只目前」,万事不必谋划,万千差别只在眼前当下。
「无人长自默,有月不成眠」,无人时长久沉默,有月时反而睡不着——月色撩动禅心。
「山峻星辰近,溪连草木鲜」,山高则星辰仿佛近在咫尺,溪水滋润使草木格外鲜绿。
「看云殊未已,回望一灯悬」,看云尚意犹未尽,回头望见一盏孤灯悬挂——此灯既是实写,亦暗喻佛法明灯。
第八首:「连年频舌病,今夏喜身强」,连年常患舌病,今夏却庆幸身体强健。
「六十又过二,山林多夕阳」,已年过六十二,山林中多见夕阳——以夕阳暗喻暮年。
「雨来云脚白,泉落夜风长」,雨来时云脚洁白,泉水落下夜风悠长。
「老眼难成寐,晓闻松柏香」,年老难以入睡,清晨闻到松柏的清香。
第九首:「生长蓬蒿性,居山不怕穷」,生来便有蓬蒿般的朴素本性,住在山中不怕贫穷。
「柴门开向日,石磴步乘风」,柴门朝向太阳敞开,沿石阶行走如御风而行。
「望远高为室,谋生蚤种桐」,登高远望以高处为室,为谋生早早种下梧桐。
「心知明月外,迢递泬寥东」,心中知道明月之外,还有遥远空旷的东方——暗示对佛法的向往超越眼前景物。
第十首:「老去住山好,山深逸事兼」,年老住山实在好,山中深处更有诸多雅趣。
「懒眠青竹簟,横睇白云檐」,慵懒地躺在青竹席上,横目望见白云拂过屋檐。
「茶气胜春酿,香烟透夜帘」,茶气胜过春日美酒,香烟穿透夜间的帘幕。
「幽怀成独往,微月上松尖」,幽深的思绪促成独往之志,微月已升上松树尖梢。
第十一首:「频年无俗梦,始觉住山深」,多年不做世俗之梦,才真正感觉到住在山的深处。
「月落猿啼雾,烟销鸟在林」,月亮落下猿猴在雾中啼叫,烟雾消散鸟儿栖息林间。
「半开青竹牖,一畅白云吟」,半开青竹窗户,畅快地吟咏白云之趣。
「目送江帆远,焉知世上心」,目送江上帆船远去,哪里还知道世上的心机?
第十二首:「开门见白鹤,独立门前松」,开门看见一只白鹤,独立在门前松树上。
「敛翮能无忆,凝眸虚所从」,收起翅膀难道没有忆念?凝目注视不知该追随什么——鹤之迷惘亦人之迷惘。
「夜泉添过雨,新月起高峰」,夜泉因刚下过雨而水量增大,新月从高峰上升起。
「摇曳复何处,幽寻信短筇」,摇曳不定又该往何处?深幽的探寻只凭手中短杖——以杖喻法,探寻之路仍在脚下。
艺术手法
组诗以十二首五律构成完整序列,具体手法如下:一、动静对照,「竹影移新月,松声到夜床」以影之动衬夜之静;
「月光先见水,山气静侵衣」以光之动显气之静,形成声光交织的立体空间。二、白描与暗示结合,「枯树吐新枝」不着一字评论而枯荣之理自现;
「敛翮能无忆」以鹤喻人而人鹤合一。三、递进式结构,十二首从「忆住庐峰寺」的回忆开始,到「幽寻信短筇」的当下探寻,构成由远及近、由外入内的心理轨迹。四、感官综合运用,视觉(月光、竹影)、听觉(松声、钟声、猿啼)、嗅觉(松柏香)、触觉(山气侵衣)交织,营造沉浸式山居体验。五、以物写心,「千指计偏长」表面写僧众生计,实则暗示心中未脱挂碍;
「有月不成眠」写月色搅动禅心,景与情浑然一体。
总体评价
《丹霞山居十二首》是释函是禅修生活的心灵实录,十二首诗如同一部禅者山居的编年史,既有对自然景物的精细观察,又有对禅修体验的深刻体悟。诗中无处不在的是一种从纷扰归于宁静、从有为趋于无为的精神轨迹,与禅宗「平常心是道」的理念相呼应。组诗语言质朴清远,不事雕琢而自有禅韵,将山林生活的日常细节提升为禅修悟道的契机,堪称明清僧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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