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怀石鉴栖贤

明 · 释函是

译文

石人峰下云,长覆石梁水。

石人峰下的云雾,长年覆盖着石梁的流水。

石梁潭水淙,分明来梦里。

石梁潭水淙淙作响,分明来到我的梦中。

五老白雪零,五羊红桃美。

五老峰白雪飘零,五羊城红桃正美。

红白本同时,山川成遐迩。

红桃白雪本在同一时节,只是山川使它们成了遥远的距离。

引念情复殷,悠悠几千里。

引动思念情意又殷切起来,悠悠阻隔几千里。

坐起徒为劳,无酒安可恃。

坐卧不安徒然劳心,没有酒怎能排遣?

憬然觉何从,形迹百年耳。

忽然觉悟从何而来?形迹不过是百年之事。

多宝塔中人,古今前后履。

多宝塔中的人,古今前后都曾走过。

蟭螟眉睫间,冥合不自此。

蟭螟在眉睫之间,冥冥中的契合并非从此始。

优游溪上林,岂俟观无始。

优游于溪上林间,哪里需要等到观见无始之始?

厌闻世外俦,合离仍贩市。

厌倦听人谈论世外的伴侣,聚散离合仍然是在贩卖市井。

意气感当时,睽违亦已矣。

意气之感只在当时,分离也就罢了。

死且不可忘,终山有田子。

死亡尚且不可忘却,终南山还有种田的人。

安得至今日,展像谁当似。

怎能到今天,展开画像谁还像你?

我有夙世习,抱衾中夜起。

我有宿世的习气,半夜抱被而起。

忘情卑太上,所钟非所儗。

忘情之说不如太上,所钟爱之人非所能比拟。

亭亭百尺楼,极目万山紫。

登上高高的百尺楼,极目远望万山紫翠。

山外汇重溟,溟深不见底。

山外汇合着重重溟海,溟海深不见底。

揆我怀人心,心孤焉足比。

揣度我怀念友人的心,此心之孤独哪里比得上大海之深。

赏析

题解

《初春怀石鉴栖贤》是释函是在初春时节怀念友人石鉴栖贤的诗作。石鉴为僧人法号,栖贤为其所居之地。诗人身在远方,初春触景生情,遥想栖贤山水,又感叹山川阻隔、离多聚少,进而思索生死与因缘。全诗由怀人起兴,转入对时间、空间与人际缘分的哲思,最终归于对自心夙世习气的省察,情感深沉而思致悠远。

逐句解读

「石人峰下云,长覆石梁水」,石人峰下的云雾,长年覆盖着石梁的流水。

「石梁潭水淙,分明来梦里」,石梁潭水淙淙作响,分明来到我的梦中。

「五老白雪零,五羊红桃美」,五老峰白雪飘零,五羊城红桃正美——两地景色对比。

「红白本同时,山川成遐迩」,红桃白雪本在同一时节,只是山川使它们成了遥远的距离。

「引念情复殷,悠悠几千里」,引动思念情意又殷切起来,悠悠阻隔几千里。

「坐起徒为劳,无酒安可恃」,坐卧不安徒然劳心,没有酒怎能排遣?「憬然觉何从,形迹百年耳」,忽然觉悟从何而来?形迹不过是百年之事。

「多宝塔中人,古今前后履」,多宝塔中的人,古今前后都曾走过——时间中的众生平等。

「蟭螟眉睫间,冥合不自此」,蟭螟在眉睫之间,冥冥中的契合并非从此始——极微与极大的对比。

「优游溪上林,岂俟观无始」,优游于溪上林间,哪里需要等到观见无始之始?「厌闻世外俦,合离仍贩市」,厌倦听人谈论世外的伴侣,聚散离合仍然是在贩卖市井——对某些修行者的批评。

「意气感当时,睽违亦已矣」,意气之感只在当时,分离也就罢了。

「死且不可忘,终山有田子」,死亡尚且不可忘却,终南山还有种田的人。

「安得至今日,展像谁当似」,怎能到今天,展开画像谁还像你?——容颜的变化与记忆的模糊。

「我有夙世习,抱衾中夜起」,我有宿世的习气,半夜抱被而起。

「忘情卑太上,所钟非所儗」,忘情之说不如太上,所钟爱之人非所能比拟——无法真正忘情。

「亭亭百尺楼,极目万山紫」,登上高高的百尺楼,极目远望万山紫翠。

「山外汇重溟,溟深不见底」,山外汇合着重重溟海,溟海深不见底。

「揆我怀人心,心孤焉足比」,揣度我怀念友人的心,此心之孤独哪里比得上——大海之深尚不及思念之深。

艺术手法

此诗以怀人为主线,手法如下:一、地名对举,「五老白雪零,五羊红桃美」将庐山五老峰与广州五羊城对举,白色与红色、雪与桃构成鲜明的空间与色彩对比,两地景物虽异时令相同。二、由景入理,从石人峰、石梁的实景到「形迹百年耳」的哲理,再到「蟭螟眉睫间」的禅观,层层深入。三、自省笔法,「我有夙世习,抱衾中夜起」不掩饰自己的执着,「忘情卑太上,所钟非所儗」承认无法达到太上忘情的境界,自省而不自欺。四、以空间写心理,「悠悠几千里」「极目万山紫」「溟深不见底」,空间意象越来越广阔,而「心孤焉足比」将内在的孤独与外在的广阔对比,内心的深渊比大海更深。五、意象递进,从云水到桃雪到楼山到溟海,意象由近及远、由小到大,与思念之情的层层加深同步。

总体评价

《初春怀石鉴栖贤》是释函是怀人诗的代表作。此诗不同于一般怀人诗的伤感绮丽,而是将怀人之情提升到对因缘、时间、心性的哲学思考。

「忘情卑太上,所钟非所儗」是全诗的精神内核,诗人坦承自己做不到忘情,反以不能忘情为真——这恰恰是禅者的真诚。

「揆我怀人心,心孤焉足比」以大海之深衬托心之孤,物象的宏大与情感的幽微形成极致的张力。全诗情景交融、理趣兼备,在明清怀人诗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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