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饮酒二十首 其一

明 · 释函是

译文

康狄肇作醪,大禹戒亡国。

康狄开始酿造美酒,大禹便警戒说酒将导致亡国。

牛饮竟丧朝,虎酣乃败德。

如牛般狂饮竟丧失了朝政,猛虎般醉酣也会败坏德行。

中山过一斗,玄石葬千日。

中山酒超过一斗的酒量,刘玄石竟沉醉千日如同葬身。

摄生且勿计,岁月良堪恤。

养生之道姑且不去计较,大好光阴实在令人惋惜。

人生一百年,谁道更媮逸。

人生不过百年光景,谁说还有更多的安逸可享。

一醉忘百忧,醒后岂不忆。

一醉虽然忘却百般忧愁,醒来之后难道不会重新记起。

不知未醉时,身世齐得失。

殊不知在未曾醉倒的清醒时刻,方能齐观世间得失。

避影而处阴,重为君子惑。

躲避影子而藏身阴暗之处,只会让君子更加困惑不解。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释函是《不饮酒二十首》之第一首,开宗明义,阐述戒酒之理。释函是明代高僧,以佛家清净之心审视世俗饮酒之风,从历史兴亡的角度切入,历数酒之为害,进而上升到对人生得失的哲学思辨。全诗以古鉴今,由外而内,从国家覆亡到个人修身,层层递进,最终归结到避影处阴之喻,点明饮酒不过是自我蒙蔽,清醒方能洞见人生真相。

逐句解读
「康狄肇作醪,大禹戒亡国。」康狄始造酒醪,大禹尝而叹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国者,遂疏仪狄。开篇即以传说与圣王之诫立论,将酒的起源与亡国之忧并置。

「牛饮竟丧朝,虎酣乃败德。」商纣牛饮丧殷朝,比喻纵酒失国;虎酣败德,言猛兽亦因醉而失其勇猛,何况于人。以牛饮虎酣两个极端意象,强化纵酒之害。

「中山过一斗,玄石葬千日。」中山酒一斗醉千日,玄石饮之醉千日不醒,几乎葬送性命。此用刘玄石千日酒之典,极言酒力之烈,醉期之长,实为丧生之险。

「摄生且勿计,岁月良堪恤。」养生之道姑且不论,大好光阴实堪惋惜。从丧生之危转入对时间的珍视,暗合佛家惜时修行之意。

「人生一百年,谁道更媮逸。」人生不过百年,谁说还有更多安逸可享?媮逸即偷安逸乐,反问语气强调人生短促,不应虚掷。

「一醉忘百忧,醒后岂不忆。」醉时虽忘忧,醒来岂不重忆?一语道破饮酒忘忧之虚妄,忧仍在,不过暂蔽而已。

「不知未醉时,身世齐得失。」殊不知未醉之清醒状态,方是超越得失、齐一物我的境界。此句化用庄子齐物思想,指出真正的解脱不在醉酒,而在清醒时的心境超越。

「避影而处阴,重为君子惑。」避影而躲入阴处,却仍有影子,恰如醉酒以避忧,忧仍在。末句以避影之喻收束全篇,说明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反令君子更加困惑。

艺术手法
一、典故密集而组织有序:大禹戒酒、商纣牛饮、刘玄石千日酒三典,分别从圣王之诫、暴君之覆、凡人之险三个层面论证酒害,层次分明。二、比喻精巧:末句避影处阴之喻,将醉酒忘忧比作避影入阴,意象生动且富有哲思,暗合佛家烦恼即菩提之意——问题不在外境,而在内心。三、反问与质疑的修辞力量:谁道更媮逸、醒后岂不忆两处反问,增强说服力,打破世俗对饮酒的幻想。四、庄佛互融:将庄子齐物思想融入佛家戒律说理,体现了释函是以佛摄儒道、三教融通的学术品格。

总体评价
此诗作为组诗之首,具有总纲性质。释函是既不单纯从佛家戒律角度说教,也不停留于儒家的养生劝诫,而是将历史兴亡、个人得失、哲学思辨融为一炉,层层推进,最终以避影处阴之喻点明:醉酒忘忧不过是自欺,真正的解脱在于清醒中的超越。全诗说理而不枯燥,用典而不堆砌,比喻精当而有余味,展现了僧人诗人独特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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