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一诗
明 · 释函是
译文
生平喜住山,而匪乐登陟。
一生喜欢住在山中,却并非乐于攀登险峰。
犹忆居匡庐,频年乃一出。
还记得住在庐山时,多年才外出一次。
讵肯离人群,枘凿初难入。
哪里肯主动离开人群?只是如枘凿不合,初时难以融入世俗。
尝为鲁国士,志不受绳墨。
曾经做过鲁国士人,心志不愿受规矩约束。
岂有王子乔,丹溜不可食。
哪里有王子乔那样的仙人?丹药金液不过是不可食用的虚幻。
离离若参辰,俯仰恒滋惑。
如同参星与辰星遥遥相隔,俯仰之间常生困惑。
桀纣奚无性,舜禹安知习。
桀纣难道没有善性?舜禹又怎能保证只是后天习成?
心知随见闻,渐渍非一日。
心里知道观念随见闻而变化,浸渍积累并非一日之功。
阪泉无恶名,南巢有惭德。
黄帝阪泉之战没有恶名,商汤放桀于南巢却有惭德。
曹魏亦受禅,人指为篡立。
曹魏也号称受禅让,世人却指责其为篡位。
侯门出仁义,俘虏尽残贼。
诸侯之门出仁义之辞,而俘虏尽被当作残贼对待。
当时重成败,后世覈名实。
当时看重成败,后世却考核名实是否相符。
名实持圣贤,成败犹甲乙。
以名实来衡量圣贤,成败不过甲乙之别。
甲乙古又今,圣贤何得失。
成败之辩古今皆然,圣贤又何得何失?
事穷乃崇因,邈邈终难必。
事到穷途才崇尚因果,但因果邈远终难确证。
盗蹠丰且延,颜闵贫而疾。
盗跖富裕而且长寿,颜回闵损贫穷而多病。
吁嗟乎天兮,三世费穷诘。
唉,天哪!三世因果也难以穷尽追问。
浩劫一念兴,休咎成消息。
浩劫由一念而起,吉凶祸福由此消长。
易言积有馀,庆殃通家国。
《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福殃可通达家国。
薰莸竞目前,不知其所集。
香草与臭草争竞于眼前,却不知祸福所集之处。
我观始与终,以此百情毕。
我观察事物的始终,以此穷尽百般情念。
玄璧难为功,燕石吾自袭。
美玉难以成就功利,普通的燕石我自可穿着。
富贵岂不欲,黄雀悲双翼。
富贵难道不想求?但想到被捕的黄雀便为双翼悲哀。
长年岂不慕,蓬莱日易昃。
长生难道不羡慕?但蓬莱仙山的太阳也容易西斜。
世纷久已辞,接舆匪其匹。
世间纷扰早已辞别,楚狂接舆也非我同类。
有身随饥寒,无心任欣怵。
有此身在便随饥寒,无心则任凭欣喜或恐惧。
衰荣造化均,忘怀岂静力。
衰荣造化均等施加,忘怀岂是仅凭静坐的功夫。
一死复一生,一劳复一逸。
一死又一生,一劳又一逸,循环不已。
蜉蝣自朝暮,鹤曲龟潜匿。
蜉蝣朝生暮死,鹤鸣龟藏各有其命。
修短竟由谁,可以破世执。
寿命长短究竟由谁决定?由此可以破除世人的执念。
我亦无奇怀,秖有安心术。
我也没有奇特的怀抱,只有安心的方法。
行行见远山,或时坐长默。
走着走着看见远山,有时坐下来长久沉默。
或时登高台,一目浮云逼。
有时登上高台,一眼望去浮云逼近。
云散空中真,夕照起寒色。
云散后得见空中之真,夕阳余晖升起寒色。
茂林环苍岑,晨风归广隰。
茂密的树林环绕苍翠的山峰,晨风归向广阔的洼地。
此趣谁当无,殷勤赋百一。
这种情趣谁会没有?殷勤地写下百中之一。
试问张留侯,黄石蚤曾识。
试问张良,黄石公早曾识得功成身退之道。
功成鬓垂垂,欲悔嗟何及。
功成名就时已鬓发垂垂,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赏析
题解
《百一诗》是释函是一首长篇哲理诗,题目取自「百中之一」之意,表达诗人对人生根本问题的思考。全诗以禅者的视角审视历史与人性,从儒家圣贤到佛家因果,从历史成败到生死修短,层层追问,最终归于「安心术」与对山林隐逸生活的选择。诗中融合了佛学因果论、道家自然观和儒家历史观,体现了明末僧人融通三教的思想特征。
逐句解读
「生平喜住山,而匪乐登陟」,一生喜欢住在山中,却并非乐于攀登。
「犹忆居匡庐,频年乃一出」,还记得住在庐山时,多年才外出一次。
「讵肯离人群,枘凿初难入」,哪里肯离开人群?只是如枘凿不合,初时难以融入世俗。
「尝为鲁国士,志不受绳墨」,曾经做过鲁国之士,心志不愿受规矩约束。
「岂有王子乔,丹溜不可食」,哪里有王子乔那样的仙人?丹药金液不过是不可食用的虚幻。
「离离若参辰,俯仰恒滋惑」,如同参星与辰星遥遥相隔,俯仰之间常生困惑。
「桀纣奚无性,舜禹安知习」,桀纣难道没有善性?舜禹又怎能保证是后天习成?——质疑性善性恶之争。
「心知随见闻,渐渍非一日」,心里知道观念随见闻而变,浸渍积累非一日之功。
「阪泉无恶名,南巢有惭德」,黄帝阪泉之战没有恶名,而商汤放桀于南巢却有惭德——胜负与道德并非简单对应。
「曹魏亦受禅,人指为篡立」,曹魏也号称受禅,世人却指责其为篡位。
「侯门出仁义,俘虏尽残贼」,诸侯之门出仁义之辞,而俘虏尽被当作残贼——仁义的话语权在胜者手中。
「当时重成败,后世覈名实」,当时看重成败,后世却考核名实。
「名实持圣贤,成败犹甲乙」,以名实衡量圣贤,成败不过甲乙之别。
「甲乙古又今,圣贤何得失」,成败之辩古今皆然,圣贤又何得何失?「事穷乃崇因,邈邈终难必」,事到穷途才崇尚因果,但因果邈远终难确证。
「盗蹠丰且延,颜闵贫而疾」,盗跖富裕而且长寿,颜回闵损贫穷而多病——善恶与祸福并不对应。
「吁嗟乎天兮,三世费穷诘」,唉,天哪!三世因果也难以穷尽追问。
「浩劫一念兴,休咎成消息」,浩劫由一念而起,吉凶祸福由此消长。
「易言积有馀,庆殃通家国」,《易经》说积善余庆,福殃可通家国。
「薰莸竞目前,不知其所集」,香草与臭草争竞于眼前,却不知祸福所集之处。
「我观始与终,以此百情毕」,我观察事物的始终,以此穷尽百般情念。
「玄璧难为功,燕石吾自袭」,美玉难以成就功利,普通的燕石我自可穿着——以燕石喻安于平凡。
「富贵岂不欲,黄雀悲双翼」,富贵难道不想求?但想到黄雀被捕便为双翼悲哀。
「长年岂不慕,蓬莱日易昃」,长生难道不羡慕?但蓬莱仙山的太阳也容易西斜。
「世纷久已辞,接舆匪其匹」,世间纷扰早已辞别,楚狂接舆也非同类。
「有身随饥寒,无心任欣怵」,有此身在便随饥寒,无心则任凭欣喜或恐惧。
「衰荣造化均,忘怀岂静力」,衰荣造化均等施加,忘怀岂是静坐的功夫?「一死复一生,一劳复一逸」,一死又一生,一劳又一逸——生死劳逸循环不已。
「蜉蝣自朝暮,鹤曲龟潜匿」,蜉蝣朝生暮死,鹤鸣龟藏各有其命。
「修短竟由谁,可以破世执」,寿命长短究竟由谁决定?由此可以破除世人的执念。
「我亦无奇怀,秖有安心术」,我也没有奇特的怀抱,只有安心的方法。
「行行见远山,或时坐长默」,走着走着看见远山,有时坐下来长久沉默。
「或时登高台,一目浮云逼」,有时登上高台,一眼望去浮云逼近。
「云散空中真,夕照起寒色」,云散后得见空中之真,夕阳余晖升起寒色。
「茂林环苍岑,晨风归广隰」,茂密的树林环绕苍翠的山峰,晨风归向广阔的洼地。
「此趣谁当无,殷勤赋百一」,这种情趣谁会没有?殷勤地写下百中之一。
「试问张留侯,黄石蚤曾识」,试问张良,黄石公早曾识得——功成身退之道。
「功成鬓垂垂,欲悔嗟何及」,功成名就时已鬓发垂垂,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艺术手法
此诗为长篇哲理诗,手法特点如下:一、反诘式论证,全诗大量使用反问句式,「桀纣奚无性」「修短竟由谁」等,以连续追问推进思辨,不给读者留出接受权威结论的余地,而迫使其自行思考。二、历史典故的颠覆性使用,阪泉之战、曹魏受禅、盗跖颜回等典故,诗人皆取其反面意义,颠覆传统的历史道德叙事,揭示善恶与成败的错位。三、排比递进,「岂有王子乔」「富贵岂不欲」「长年岂不慕」三层排比,从神仙到富贵到长生,层层递进而逐一否定,最终归于「安心术」。四、意象对比,「蜉蝣」与「鹤龟」、「玄璧」与「燕石」、「薰」与「莸」,每组对比都服务于哲理表达。五、结构首尾呼应,以「喜住山」开篇,以「登高台」「赋百一」收束,从个人习性到终极思考再回到当下选择,形成完整的思辨闭环。
总体评价
《百一诗》是释函是以诗论理的代表作,全诗以禅者的超然立场审视世间的善恶、成败、生死等根本命题,既有对儒家历史观的质疑,也有对道家长生说的否定,更有对佛家因果论的深入辨析。诗中最有价值之处在于不满足于任何现成答案,而是以持续的追问迫使读者直面人生的根本困惑。最终提出的「安心术」虽看似消极,实则是一种在不可知的世界中保持内心平静的实践智慧。此诗思想密度高,论述层层推进,在明清僧诗的哲理写作中堪称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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