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哭左吏部八首
明 · 释函可
译文
思君不见草萋萋,日落云黄望转迷。
思念你却见不到只看到芳草萋萋,日落时分云色昏黄远望更加迷茫。
未必冥途风景异,定知到处有新题。
未必阴间冥途的风景与人间不同,但一定知道你到处都会有新的诗题。
历尽冰霜去不妨,从今无复歉冰霜。
历尽冰霜前去无妨,从此再也不必忧惧冰霜之苦。
多年亲友能相见,何异生还到旧乡。
多年未见的亲友能够相聚,与生还回到故乡有什么不同。
兄弟团圞近若何,应知同和采薇歌。
兄弟团聚近来情况如何,应该知道一同唱和采薇之歌。
不须更话寒边事,语到寒边恨更多。
不必再谈论寒边流放之事,说到寒边恨意就更多了。
生前有泪三千斛,一见流人一度挥。
生前流下的泪水有三千斛之多,每次见到流放之人便挥泪一次。
地下若能开别路,好呼残魄尽将归。
地下若是能开辟另一条路,好呼唤残存的魂魄全都归来。
飘零云水足深悲,最是无情泪独垂。
飘零于云水之间满是深沉的悲伤,最是无情的是独自流下眼泪。
人世悠悠知不问,夜台何处访相知。
人世间悠悠然无人过问,在夜台冥间何处去寻访知音。
不须重拟问高天,写尽长空也枉然。
不必再拟文叩问高天,写尽长空也是枉然。
白日未曾听半句,于今又隔几重泉。
活着时上天不曾听进半句话,如今又隔了几重黄泉。
如君可是忘情者,屡问曾无答一言。
像你这样可是忘却了感情的人?屡次询问也不曾回答一句话。
果尔不虚南面乐,招辞先拟到空门。
果然你不虚享南面称王之乐,招魂之辞先拟好送到佛门中来。
风沙漠漠竟何之,静想撚须不语时。
风沙漠漠究竟去了何方,静静想你捻须沉默不语的时候。
道大莫嫌泉路窄,山钟佛火好相依。
大道无边不要嫌弃泉路狭窄,山寺钟声佛前灯火正好相依相伴。
赏析
题解
《重哭左吏部八首》是释函可悼念左吏部(左懋第)的组诗,共八首七言绝句。左懋第为明末抗清名臣,奉使北京被清廷扣留,不屈殉国。释函可与左懋第有深厚交谊,此组诗以重哭为题,表明非初次哀悼,悲痛更甚。组诗从生死之隔写起,经冰霜之苦、兄弟之念、亡者之泪,最终归于对生死大义的哲思,情感由悲恸渐趋于沉痛的平静,体现了遗民僧人面对忠义之死的复杂心境。
逐句解读
第一首:「思君不见草萋萋,日落云黄望转迷。未必冥途风景异,定知到处有新题。」思念你却见不到,只见芳草萋萋,日落云黄远望更加迷茫。未必冥途的风景与人间不同,但知道你到处都会有新诗题写。以景写情,又以新题暗示亡者才情不灭。
第二首:「历尽冰霜去不妨,从今无复歉冰霜。多年亲友能相见,何异生还到旧乡。」历尽冰霜前去无妨,从此再也不必畏惧冰霜。多年未见的亲友能够相聚,与生还回到故乡有什么不同。以冰霜之苦的终结来宽慰亡者,暗含流放地的苦难终了之意。
第三首:「兄弟团圞近若何,应知同和采薇歌。不须更话寒边事,语到寒边恨更多。」兄弟团聚近来如何,应该知道一同唱和采薇之歌。不必再谈论寒边之事,说到寒边恨意更多。以伯夷叔齐采薇首阳山的典故,暗喻亡者与殉国的兄弟在另一世界团聚守节。
第四首:「生前有泪三千斛,一见流人一度挥。地下若能开别路,好呼残魄尽将归。」生前有泪三千斛,每次见到流放之人便挥泪一次。地下若能开辟另一条路,好呼唤残存的魂魄全都归来。三千斛极言泪多,残魄尽将归表达招魂归来的强烈愿望。
第五首:「飘零云水足深悲,最是无情泪独垂。人世悠悠知不问,夜台何处访相知。」飘零云水之间充满了深悲,最是无情的是独自流泪。人世间悠悠然无人过问,在夜台冥间何处去寻访知音。写生者与亡者各自孤独,人世与冥间同样寂寞。
第六首:「不须重拟问高天,写尽长空也枉然。白日未曾听半句,于今又隔几重泉。」不必再拟文叩问高天,写尽长空也是枉然。活着时天不曾听进半句,如今又隔了几重黄泉。写天意难问、申诉无门的绝望。
第七首:「如君可是忘情者,屡问曾无答一言。果尔不虚南面乐,招辞先拟到空门。」像你这样可是忘情之人?屡次询问也不曾回答一言。果然你不虚享南面之乐,招魂之辞先拟好送到佛门。以亡者的沉默反衬生者的执着追问,又以殉国之荣来慰藉。
第八首:「风沙漠漠竟何之,静想撚须不语时。道大莫嫌泉路窄,山钟佛火好相依。」风沙漠漠究竟去了哪里,静静想你捻须不语的时候。大道无边不要嫌弃泉路狭窄,山寺钟声佛前灯火正好相依。末首以想象亡者形象作结,山钟佛火好相依写出僧人与殉国者的精神相依。
艺术手法
组诗以重哭为线索,情感层层推进。用典精当,采薇歌以伯夷叔齐暗喻殉国守节,南面乐以殉国为荣。数量夸张手法如泪三千斛强化悲恸力度。对比手法巧妙,白日未曾听半句与又隔几重泉对比,凸显天意不公与阴阳永隔。拟想手法丰富,未必冥途风景异、地下若能开别路等,以对冥间的想象来慰藉生者。末首道大莫嫌泉路窄以反常理的安慰作结,山钟佛火好相依将忠义之魂与佛门清修融为一体,既是悼亡也是自慰。
总体评价
《重哭左吏部八首》是释函可悼亡诗中的力作,以八首绝句构成一个完整的情感结构:从思念迷茫到宽慰想象,从悲痛追问到沉痛释然。诗人以僧人的视角悼念殉国的儒臣,将佛教的生死观与儒家的忠义精神融合,山钟佛火好相依一句尤为深刻——僧人的钟磬佛火与忠臣的英魂相依相伴,超越了儒释的界限。组诗语言沉痛而不失节制,情感真挚而归于深沉,在明末遗民悼亡诗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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