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友人十二首
明 · 释函可
译文
愁生白日恨馀晖,夜夜披霜舞綵衣
愁苦在白天生出只恨日暮余晖太快夜夜披着寒霜如同舞彩衣娱亲
莫道梦归全不当,一年一半近庭闱
不要说梦中归家完全不算数一年中至少有一半时间在梦里亲近父母
长读金刚一卷经,经声才罢暗叮咛
长久诵读一卷金刚经经声刚停便暗自叮咛自己
生还菽水无他愿,双白看儿到百龄
活着回去微薄奉养别无他愿只盼白发双亲能看到儿子活到百岁
两世持衡淡有馀,传家只有一楼书
两代人做官公正淡泊绰绰有余传家之宝只有满楼的书籍
年来方识全无用,那得神仙到白鱼
近年来才认识到读书全无用处哪里有神仙能让书不生虫蛀
伯夷大笑入重泉,先代弓裘颈血溅
伯夷大笑走入黄泉之下先代的功业衣钵溅满了颈血
自是吹篪相和切,又看一雁度寒边
自然是兄弟间吹篪相和声情切切又看到一只孤雁飞过寒冷的边塞
岁岁空看塞雁归,何曾一见寄来衣
年年徒然看着边塞大雁南归何曾见过一次寄来的衣物
遥知香阁无穷泪,出到堂前不敢挥
远远知道闺中人有无尽的泪水但走到堂前却不敢擦拭
寥寥几字寄空笺,道是平安泪亦涟
寥寥几个字寄来一纸空笺说是平安泪水也涟涟而下
常恐未能痴且鲁,偷将纸笔续残篇
常常担心不能像宁武子那样愚鲁自全偷偷拿着纸笔续写残存的文章
一杯浊酒柰愁何,尽日看天自放歌
一杯浊酒奈何不了愁苦整日望着天空独自放声高歌
衣上密缝还是旧,泪残风裂已无多
衣服上密密缝补的还是旧衣泪痕残存风裂开的口子已无处再补了
含泪题诗不敢悲,春风应见雁参差
含着泪题诗却不敢写出悲伤春风中应该能看到大雁参差南飞
山河异昔休轻问,梦里曾经汝自知
山河已非昔日模样不要轻易问起梦中经历的只有你自己知道
独有声音不改初,想当细认泪盈裾
只有声音没有改变最初的模样想必仔细辨认时泪水已湿透衣襟
呼儿开阁尘应满,简点当年旧著书
叫儿子打开书阁想必已积满灰尘检点当年旧日所写的书稿
几年灯火伴僧孤,香烬衾寒水一壶
几年来灯火陪伴着孤僧一人香已烧尽被褥寒冷只有一壶水
他日鹿门山上梦,又应夜夜到边隅
将来鹿门山上的梦又该夜夜飘到这边远的角落
华表还将老鹤羁,先分一羽莫迟迟
华表柱上还要把老鹤羁留先分出一根羽毛不要迟疑
何时把臂山阴道,赠我前朝竹一枝
何时能在山阴道上携手同行赠我一枝前朝的竹子
相知惟我泪难乾,三嘱殷勤晓露寒
相知的只有我泪水难以干涸三番殷勤嘱托在晨露寒冷时分
便是羊裘容易识,十分珍重钓鱼竿
即便穿着羊裘也容易辨认要十分珍重那根钓鱼竿
赏析
题解
此为释函可流放辽东后赠友人之组诗,共十二首。诗中所谓友人,当为同在流放中的明遗民同道。十二首诗从思亲念家写到身世飘零,从故国之思写到友朋相知,情感真挚深沉。诗人以流放僧人的身份,将个人遭际与家国沦丧交织在一起,字字含泪,句句带血,是明遗民流放诗中的佳作。
逐句解读
「愁生白日恨馀晖,夜夜披霜舞綵衣」——愁苦在白日中生出,只恨日暮的余晖太快,夜夜披着寒霜如同老莱子舞彩衣娱亲。以老莱子彩衣娱亲典故反写,自己流放塞外不能尽孝。
「莫道梦归全不当,一年一半近庭闱」——不要说梦中归家完全不是真的,一年中至少有一半时间在梦里亲近父母庭闱。
「长读金刚一卷经,经声才罢暗叮咛」——长久诵读金刚经一卷,经声刚停便暗自叮咛自己。
「生还菽水无他愿,双白看儿到百龄」——活着回去侍奉父母别无他愿,只盼双亲白发能看到儿子活到百岁。菽水指粗食,喻微薄奉养。
「两世持衡淡有馀,传家只有一楼书」——两代人做官持衡公正,淡泊自守绰绰有余,传家之宝只有满楼的书籍。
「年来方识全无用,那得神仙到白鱼」——近年来才认识到读书全无用处,哪有神仙能让书不生白鱼虫蛀。白鱼即蠹鱼,喻书生无用。
「伯夷大笑入重泉,先代弓裘颈血溅」——伯夷大笑走入黄泉之下,先代的功业衣钵溅满了颈血。以伯夷不食周粟喻遗民气节。
「自是吹篪相和切,又看一雁度寒边」——自然是兄弟间吹篪相和声情切切,又看到一只孤雁飞过寒冷的边塞。吹篪用伯夷叔齐兄弟典故。
「岁岁空看塞雁归,何曾一见寄来衣」——年年徒然看着边塞的大雁南归,何曾见到一次寄来的衣裳。
「遥知香阁无穷泪,出到堂前不敢挥」——远远知道闺中人有流不尽的泪水,但走到堂前却不敢擦拭。
「寥寥几字寄空笺,道是平安泪亦涟」——寥寥几个字寄来一纸空笺,说是平安泪水也涟涟而下。
「常恐未能痴且鲁,偷将纸笔续残篇」——常常担心不能像宁武子那样愚鲁以自全,偷偷拿着纸笔续写残存的文章。
「一杯浊酒柰愁何,尽日看天自放歌」——一杯浊酒奈何不了愁苦,整日望着天空独自放声高歌。
「衣上密缝还是旧,泪残风裂已无多」——衣服上密密缝补的还是旧衣,泪痕残存风裂开的口子已无处再补。
「含泪题诗不敢悲,春风应见雁参差」——含着眼泪题诗却不敢写出悲伤,春风中应该能看到大雁参差南飞。
「山河异昔休轻问,梦里曾经汝自知」——山河已非昔日模样不要轻易问起,梦中曾经经历过的只有你自己知道。
「独有声音不改初,想当细认泪盈裾」——只有声音没有改变最初的样子,想必仔细辨认时泪水已湿透衣襟。
「呼儿开阁尘应满,简点当年旧著书」——叫儿子打开书阁想必已积满灰尘,检点当年旧日所写的书稿。
「几年灯火伴僧孤,香烬衾寒水一壶」——几年来灯火陪伴着孤僧,香已烧尽被褥寒冷只有一壶水。
「他日鹿门山上梦,又应夜夜到边隅」——将来鹿门山上的梦,又该夜夜飘到这边远的角落。鹿门山为庞德公隐居之地。
「华表还将老鹤羁,先分一羽莫迟迟」——华表柱上还要把老鹤羁留,先分出一根羽毛不要迟疑。
「何时把臂山阴道,赠我前朝竹一枝」——何时能在山阴道上携手同行,赠我一枝前朝的竹子。竹喻气节。
「相知惟我泪难乾,三嘱殷勤晓露寒」——相知的只有我泪难以干涸,三番殷勤嘱托在晨露寒冷时分。
「便是羊裘容易识,十分珍重钓鱼竿」——即便穿着羊裘也容易辨认出来,要十分珍重那根钓鱼竿。羊裘钓鱼竿用严子陵典故,喻隐士身份。
艺术手法
其一,用典绵密而贴切,老莱子彩衣、伯夷叔齐、宁武子愚鲁、庞德公鹿门、严子陵钓竿等典故均与遗民身份和隐逸主题密切相关,典出有意而用无痕。其二,虚实交替的抒情结构,梦中归家与塞外现实交替出现,将思念与身世之悲来回穿插,如「一年一半近庭闱」以虚为实,「梦里曾经汝自知」以实写虚。其三,细节写真的感染力,「衣上密缝还是旧」「香烬衾寒水一壶」等句以极简的日常物象传达极深的悲凉,不事雕琢而自有力量。
总体评价
此组诗情感真挚,格调沉郁,是释函可流放诗中直接抒写友情的代表之作。十二首诗围绕思亲、念友、伤时三大主题展开,既有家国沦丧的大悲,也有日常困顿的小苦,更有友朋相知的温暖,情感的丰富性和真实性构成了本组诗的艺术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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