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希焦二道者夜谈漫纪

明 · 释函可

译文

崔嵬丹凤阙,旁耸大罗宫。

巍峨的丹凤阙旁,耸立着大罗宫。

中有两道士,老少颜皆童。

宫中有两位道士,一老一少面容都像孩童。

少者王子晋,老者是葛洪。

年少的是王子晋,年老的是葛洪。

头戴五岳冠,霞裾佩玲珑。

头上戴着五岳形状的道冠,霞衣飘动佩戴着玲珑玉饰。

相将步高坛,琅璈响碧空。

携手登上高坛,玉磬之音响彻碧空。

曲终天欲曙,紫雾杂幡幢。

仙曲奏完天将破晓,紫雾缭绕夹杂着幡幢。

有时草玄文,翩若戏海鸿。

有时草拟玄妙文章,翩然如海鸿戏水。

有时看宝剑,光芒斗牛冲。

有时观看宝剑,光芒直冲斗牛星宿。

冰雪贮心腹,秋水湛方瞳。

心腹中贮藏冰雪般的清冷,方瞳如秋水般澄澈。

架上九丹经,云锦百千重。

架上有九转金丹的经书,云锦装帧百千重。

问以世间典,亦有旧诗筒。

问及世间典籍,也有旧时的诗筒。

疑尔食字化,又疑白鹤双。

怀疑你们是食字化生,又怀疑是一对白鹤。

忆我初来时,萧索若飘蓬。

回忆我初来辽东之时,萧索如同飘飞的蓬草。

李君下拜揖,遥指昆崙峰。

李君下拜作揖,遥遥指着昆仑山峰。

千尺水晶楼,白云有路通。

千尺高的水晶楼阁,白云间有路可以通行。

竹杖叩丹扄,一见气舂容。

以竹杖敲开红色门扉,一见便觉气象从容。

不识人间礼,欣此邂逅逢。

不拘人间的礼节,欣喜此番邂逅相逢。

饮我鸭绿江,食我西山松。

饮鸭绿江之水,食西山之松子。

赠我白马牙,衣我千针缝。

赠我白玉马牙,为我缝制千针之衣。

乞者固无厌,施者意方隆。

乞求者固然没有满足,施予者心意正盛。

共坐论南华,麈柄各横纵。

共坐谈论南华经,各持麈尾纵横辩论。

出门薄云车,金勒玉面骢。

出门乘坐薄云之车,驾着金勒玉面的骏马。

瞬息三千里,往来若游龙。

瞬息之间行三千里,往来如同游龙。

匪特仙骨轻,兼之侠气雄。

不仅仙骨轻灵,更兼侠气雄壮。

最爱秦三良,三年煮石供。

最喜爱秦地三位贤人,三年煮石为食供养。

忽闻胥靡饥,中心已忡忡。

忽然听闻刑徒们在挨饿,心中已是忧忡不安。

欲将洛多士,尽置碧纱笼。

想要将洛中众多士人,全都置于碧纱笼中庇护。

吁嗟下界苦,药裹安足充。

叹息下界之苦,药包岂能充饥解难。

愿借白羽扇,熄此天地烽。

愿借白羽扇,熄灭这天地的战火。

愿借太乙炉,榾柮燄方红。

愿借太乙炉,柴火燃烧火焰正红。

全收古今愁,付此鼎中镕。

全收古今的愁苦,放入此鼎中熔炼。

鍊成五色石,以补西北穹。

炼成五色之石,用以修补西北方的苍穹。

再借一指头,著我七尺筇。

再借一根指头,点在我七尺竹杖之上。

一点医巫闾,化作万选铜。

一点医巫闾山,化作万选之铜。

白拂从中分,相峙若泰嵩。

白拂从中分开,对峙如同泰山嵩山。

一饱山中狼,一以济裸虫。

一方喂饱山中的狼群,一方用来救济贫苦之人。

然后拾其馀,置之布袋中。

然后拾取其余之物,放入布袋之中。

十日买一雨,五日买一风。

十日买一场雨,五日买一阵风。

更买双凤凰,朝夕鸣梧桐。

更买一对凤凰,朝夕在梧桐树上鸣叫。

一鸣黄河清,再鸣菽麦丰。

一鸣则黄河变清,再鸣则菽麦丰收。

二仙笑余言,兹愿何匆匆。

二位仙人笑我的话,这愿望何其急切。

一治复一乱,天运无终穷。

一治又一乱,天运没有穷尽之时。

烽火夺炊烟,甲士讵为农。

烽火夺去了炊烟,甲士岂能从事农耕。

閒愁亘古今,女娲叹无功。

闲愁贯穿古今,女娲也叹息无力回天。

狼贪不可厌,林林祸方丛。

狼的贪婪不可满足,祸患正在林林总总地丛生。

古佛虽大悲,难挽水火风。

古佛虽然有大慈悲,也难以挽救水火风三灾。

买风复买雨,能令宙合同。

买风又买雨,能使宇宙合同为一。

何似买杲日,高挂扶桑东。

何如买一轮明亮的太阳,高挂在扶桑之东。

光照北邙山,永塞高下舂。

光照北邙山,永远堵塞高下冥府的舂刑。

凤凰亦有死,黄鹄一飞翀。

凤凰也有死亡之时,黄鹄一飞冲天。

骑之游九州,长笑入崆峒。

骑着黄鹄游览九州,长笑进入崆峒仙山。

予复笑二仙,斯志亦未崇。

我又笑二仙,这志向也不算崇高。

不如买鼠须,束笔拟长杠。

不如买鼠须,束成毛笔当作长杠。

高旻展素笺,浩浩写心胸。

在高天展开素笺,浩浩荡荡书写心胸。

心胸亦何有,浮云日夜撞。

心胸中又有什么呢,只有浮云日夜撞击。

倾血三百斛,奔流泻石谼。

倾出三百斛热血,奔流泻入石间深谷。

化作大海涛,一荡天地蒙。

化作大海的波涛,一荡天地的蒙昧。

冥漠前致辞,恍惚觌仪容。

冥漠之中有人前来致辞,恍惚间看见了仪容。

知是前代人,燐光如白虹。

知道是前代之人,磷光如同白虹。

三读不二歌,声声噎寒钟。

三读不二之歌,声声哽咽如同寒钟。

二仙寂不言,怪涕亦无从。

二仙沉默不说话,怪异的眼泪也无从流下。

暗风吹窗棂,残月若朦胧。

暗风吹动窗棂,残月朦胧不明。

鸡声催天衢,妄谈犹未终。

鸡鸣声催促天街将明,妄谈却还未结束。

吁嗟此一时,万年想高踪。

叹息此时这一刻,万年之后也会遥想高远踪迹。

一个寒冰佛,长伴两木公。

一个寒冰般的佛门僧人,长久陪伴两位木公道者。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释函可流放辽东时与两位道士夜谈的纪述之作。希焦二道者当为函可在流放地结识的方外之交,诗中虚构了与道士的对话,借仙道意象寄托济世之愿与家国之悲。全诗以仙道叙事为框架,以对话为结构,在瑰丽想象中渗透现实忧愤,是函可诗歌中浪漫主义色彩最浓的作品之一。

逐句解读
「崔嵬丹凤阙,旁耸大罗宫」开篇描绘壮丽的仙宫景象,丹凤阙巍峨,大罗宫耸立。

「中有两道士,老少颜皆童」宫中有两位道士,一老一少面容皆如童子。

「少者王子晋,老者是葛洪」少年是传说中乘鹤飞升的王子晋,老者是炼丹大家葛洪。

「头戴五岳冠,霞裾佩玲珑」头戴五岳形状的道冠,霞衣飘动佩戴玲珑玉饰。

「相将步高坛,琅璈响碧空」携手登上高坛,玉磬之音响彻碧空。

「曲终天欲曙,紫雾杂幡幢」仙曲奏完天将破晓,紫雾缭绕夹杂着幡幢。

「有时草玄文,翩若戏海鸿」有时草拟玄妙文章,翩然如海鸿戏水。

「有时看宝剑,光芒斗牛冲」有时观看宝剑,光芒直冲斗牛星宿。

「冰雪贮心腹,秋水湛方瞳」心腹中贮藏冰雪般清冷,方瞳如秋水般澄澈。

「架上九丹经,云锦百千重」架上有九转金丹的经书,云锦装帧百千重。

「问以世间典,亦有旧诗筒」问及世间典籍,也有旧时的诗筒。

「疑尔食字化,又疑白鹤双」怀疑你们是食字化生,又怀疑是一对白鹤。

「忆我初来时,萧索若飘蓬」回忆我初来辽东之时,萧索如同飘飞的蓬草。

「李君下拜揖,遥指昆崙峰」李君下拜作揖,遥遥指着昆崙山峰。

「千尺水晶楼,白云有路通」千尺高的水晶楼阁,白云间有路可通。

「竹杖叩丹扄,一见气舂容」以竹杖敲开红色门扉,一见便觉气象从容。

「不识人间礼,欣此邂逅逢」不拘人间礼节,欣喜此番邂逅相逢。

「饮我鸭绿江,食我西山松」饮鸭绿江之水,食西山之松子。

「赠我白马牙,衣我千针缝」赠我白玉马牙,为我缝制千针之衣。

「乞者固无厌,施者意方隆」乞求者固然没有满足,施予者心意正盛。

「共坐论南华,麈柄各横纵」共坐谈论《南华经》,各持麈尾纵横辩论。

「出门薄云车,金勒玉面骢」出门乘坐薄云之车,金勒玉面的骏马。

「瞬息三千里,往来若游龙」瞬息之间行三千里,往来如同游龙。

「匪特仙骨轻,兼之侠气雄」不仅仙骨轻灵,更兼侠气雄壮。

「最爱秦三良,三年煮石供」最喜爱秦地三位贤人,三年煮石为食供养。

「忽闻胥靡饥,中心已忡忡」忽然听闻刑徒们在挨饿,心中已是忧忡不安。

「欲将洛多士,尽置碧纱笼」想要将洛中众多士人,全都置于碧纱笼中庇护。

「吁嗟下界苦,药裹安足充」叹息下界之苦,药包岂能充饥解难。

「愿借白羽扇,熄此天地烽」愿借白羽扇,熄灭这天地的战火。

「愿借太乙炉,榾柮燄方红」愿借太乙炉,柴火烧得火焰正红。

「全收古今愁,付此鼎中镕」全收古今的愁苦,放入此鼎中熔炼。

「鍊成五色石,以补西北穹」炼成五色之石,用以修补西北方的苍穹。

「再借一指头,著我七尺筇」再借一根指头,点在我七尺竹杖之上。

「一点医巫闾,化作万选铜」一点医巫闾山,化作万选之铜。

「白拂从中分,相峙若泰嵩」白拂从中分开,对峙如同泰山嵩山。

「一饱山中狼,一以济裸虫」一方喂饱山中的狼群,一方用来救济贫苦之人。

「然后拾其馀,置之布袋中」然后拾取其余之物,放入布袋之中。

「十日买一雨,五日买一风」十日买一场雨,五日买一阵风。

「更买双凤凰,朝夕鸣梧桐」更买一对凤凰,朝夕在梧桐树上鸣叫。

「一鸣黄河清,再鸣菽麦丰」一鸣则黄河变清,再鸣则菽麦丰收。

「二仙笑余言,兹愿何匆匆」二位仙人笑我的话,这愿望何其急切。

「一治复一乱,天运无终穷」一治又一乱,天运没有穷尽之时。

「烽火夺炊烟,甲士讵为农」烽火夺去了炊烟,甲士岂能从事农耕。

「閒愁亘古今,女娲叹无功」闲愁贯穿古今,女娲也叹息无力回天。

「狼贪不可厌,林林祸方丛」狼的贪婪不可满足,祸患正在林林总总地丛生。

「古佛虽大悲,难挽水火风」古佛虽然有大慈悲,也难以挽救水火风三灾。

「买风复买雨,能令宙合同」买风又买雨,能使宇宙合同为一。

「何似买杲日,高挂扶桑东」何如买一轮明亮的太阳,高挂在扶桑之东。

「光照北邙山,永塞高下舂」光照北邙山,永远堵塞高低冥府的舂刑。

「凤凰亦有死,黄鹄一飞翀」凤凰也有死亡之时,黄鹄一飞冲天。

「骑之游九州,长笑入崆峒」骑着黄鹄游览九州,长笑进入崆峒仙山。

「予复笑二仙,斯志亦未崇」我又笑二仙,这志向也不算崇高。

「不如买鼠须,束笔拟长杠」不如买鼠须,束成毛笔当作长杠。

「高旻展素笺,浩浩写心胸」在高天展开素笺,浩浩荡荡书写心胸。

「心胸亦何有,浮云日夜撞」心胸中又有什么呢,只有浮云日夜撞击。

「倾血三百斛,奔流泻石谼」倾出三百斛热血,奔流泻入石间深谷。

「化作大海涛,一荡天地蒙」化作大海的波涛,一荡天地的蒙昧。

「冥漠前致辞,恍惚觌仪容」冥漠之中有人前来致辞,恍惚间看见了仪容。

「知是前代人,燐光如白虹」知道是前代之人,磷光如同白虹。

「三读不二歌,声声噎寒钟」三读不二之歌,声声哽咽如寒钟。

「二仙寂不言,怪涕亦无从」二仙沉默不说话,怪异的眼泪也无从流下。

「暗风吹窗棂,残月若朦胧」暗风吹动窗棂,残月朦胧不明。

「鸡声催天衢,妄谈犹未终」鸡鸣声催促天街将明,妄谈却还未结束。

「吁嗟此一时,万年想高踪」叹息此时这一刻,万年之后也会遥想高远踪迹。

「一个寒冰佛,长伴两木公」一个寒冰般的佛门僧人,长久陪伴两位木公道者。

艺术手法
此诗以仙道叙事为外框架,以三次愿的铺陈为高潮,构建了一个由幻入真、由仙入凡的独特结构。第一次愿借白羽扇至以补西北穹,化用女娲补天之典,表达济世之宏愿;第二次再借一指头至济裸虫,将救济分为喂狼与济人两层,寓意深远;第三次十日买一雨至菽麦丰,以买卖风调雨顺的奇特想象,寄托对太平盛世的渴望。三次愿望层层推进,被二仙以天运无终穷打断,转入更深层的哲理思辨。篇末倾血三百斛至一荡天地蒙,从济世之愿转入以诗文荡涤蒙昧,完成了由行到言的转化。一个寒冰佛,长伴两木公以自我画像收束,僧道并存的身份隐喻贯穿始终。

总体评价
此诗是函可流放诗中最具浪漫色彩的作品,以夜谈为引,以仙道为壳,包裹着深沉的家国之痛与济世之愿。三次愿的递进式铺排,将诗人由补天到济民到求太平的层层心愿推向极致,又被天运无终穷的清醒认知击碎,在理想与现实的剧烈碰撞中产生了强大的悲剧张力。最终以一个寒冰佛,长伴两木公作结,在僧道对峙中定格了诗人孤独而坚定的精神肖像。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