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花六首
明 · 释函可
译文
一接春光即便休,莫于花底更淹留。
刚接触到春光就该止步,不要在花下再作停留。
从他烂漫从他落,只恐风来觌面收。
任凭它烂漫盛开任凭它凋落,只怕风来当面就把它收走。
空枝相对惬清幽,谁把繁花缀上头。
对着空枝相看倒也惬意清幽,是谁把繁花点缀在枝头。
为嘱狂风索吹尽,莫留残蕊向人愁。
叮嘱狂风索性全部吹尽,不要留下残存的花蕊惹人忧愁。
岂有红颜能久驻,空庭应自长离忧。
哪里有红颜能够长久驻留,空旷的庭院应当永远伴随着离别的忧愁。
无端老衲花前去,分取春风一半愁。
无端老僧走到花前去,分担了春风一半的忧愁。
相看到得日斜无,只恐丛空眼亦枯。
相看到日落还有没有,只怕花丛空了眼睛也随之干枯。
蝶死不知花是梦,林莺何必苦招呼。
蝴蝶至死不知花只是一场梦,林中黄莺又何必苦苦呼唤。
风光撇眼我明知,花信频来暗自悲。
春光在眼前掠过我心里明白,花信风频频到来暗自悲伤。
二十四番肠寸寸,安能更见楝花吹。
二十四番花信风令寸寸肝肠断尽,哪里还能再见到楝花开时的风吹。
嫩蕊终当委草莱,漫劳狂雨强相催。
嫩蕊终究要委身于荒草之中,何劳狂雨强行催促。
空门不染犹生感,莫向朱楼绮阁开。
空门之人不染尘俗尚且生出感慨,花啊不要朝着朱楼绮阁开放。
赏析
题解
《咏花六首》以花为咏写对象,实则借花言禅、因花生愁。释函可为明末高僧,流放辽东,对花开花落自有超乎常人的感悟。六首诗从不同侧面写花的盛衰,既有对自然规律的观照,也有对人事无常的感喟,更有佛门「色即是空」的哲思贯穿其中,在咏花诗中别具一格。
逐句解读
「一接春光即便休,莫于花底更淹留」——刚接触到春光就应当止步,不要在花下再作停留,以禅意看待繁华。
「从他烂漫从他落,只恐风来觌面收」——任凭它烂漫盛开任凭它凋落,只怕风来当面就将它收去,写出美好事物的脆弱无常。
「空枝相对惬清幽,谁把繁花缀上头」——对着空枝相对倒也惬意清幽,是谁把繁花点缀在枝头?以空枝与繁花的对比写有无之辩。
「为嘱狂风索吹尽,莫留残蕊向人愁」——叮嘱狂风索性吹个干净,不要留下残存的花蕊惹人忧愁,索性彻悟的态度。
「岂有红颜能久驻,空庭应自长离忧」——哪里有红颜能够长久驻留,空旷的庭院应当永远生长离别的忧愁,红颜易老的主题。
「无端老衲花前去,分取春风一半愁」——无端老僧走到花前,分担了春风一半的忧愁,以僧人入花丛写禅与情的纠缠。
「相看到得日斜无,只恐丛空眼亦枯」——相看到日落还有没有了,只怕花丛空了眼睛也随之干枯,痴迷之深。
「蝶死不知花是梦,林莺何必苦招呼」——蝴蝶至死不知道花不过是一场梦,林中的黄莺又何必苦苦呼唤,以蝶喻痴,以禅观梦。
「风光撇眼我明知,花信频来暗自悲」——春光在眼前掠过我心里清楚,花信风频频到来暗自悲伤,僧人的自觉与无奈。
「二十四番肠寸寸,安能更见楝花吹」——二十四番花信风让寸寸肝肠断尽,哪里还能再看到楝花开时的风吹,极写伤春之深。
「嫩蕊终当委草莱,漫劳狂雨强相催」——嫩蕊终究要委身于草丛之中,何劳狂雨强行催促,对自然规律的接受。
「空门不染犹生感,莫向朱楼绮阁开」——空门之人不染尘俗尚且生出感慨,花呀不要朝着朱楼绮阁开放,以僧人的感悟劝诫世人莫贪繁华。
艺术手法
组诗以「空」字为眼,从「空枝」到「丛空」再到「空门」,层层推进空的意境。
「蝶死不知花是梦」以蝶的痴喻人的迷,将佛门梦幻观融入咏花,构思精巧。
「无端老衲花前去,分取春风一半愁」以「分取」一词将抽象的愁绪量化,僧人本应无情却偏有愁,矛盾中见出深情。
「二十四番肠寸寸」将花信风与寸断肝肠对应,以数词强化情感的密度。
总体评价
六首咏花诗超越了传统的伤春模式,将佛门观照与文人情思融为一体。诗人对花的态度经历了从警醒到欣赏再到超越的过程——「一接春光即便休」是戒惧,「分取春风一半愁」是介入,「空门不染犹生感」则是虽悟仍情的真实写照。全组诗在咏花的外壳下,包裹着对流放生涯的感怀与对生命无常的彻悟,既有禅诗的通透,又有遗民诗的悲凉,在释函可的诗作中具有独特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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