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社中诸子赋百韵

明 · 释函可

译文

猗与洛多士,共此海一涯。

众多流人士子啊,共同聚在这天涯海角。

惨日无舒景,狞飙不断吹。

惨淡的日光没有舒展的时候,凶猛的狂风不停地吹刮。

昼闻苍兕吼,夜见乱星垂。

白天听到苍兕般的野兽咆哮,夜晚看到凌乱的星辰低垂。

春尽花未发,秋来草先萎。

春天将尽花儿仍未开放,秋天刚到草木就已枯萎。

况当严凝际,复遇荒歉时。

何况正值严寒凝冻之际,又遇上荒年歉收之时。

雪大颇充啮,沙多曷任炊。

大雪只能勉强用来啃食充饥,遍地沙石怎能生火做饭。

已看薪似桂,安得稼如茨。

已经看到柴薪贵如桂木,哪里能收获庄稼像茅草那样丰盛。

食字字欲尽,问神神不知。

啃读典籍字字将要读尽,祈问神明神明也不知所答。

求方希辟谷,绕树叹无枝。

寻求辟谷之方希望不再进食,绕树徘徊感叹无处栖身。

世路肠千折,人情水半卮。

世间道路千回百转,人情淡薄不过半杯冷水。

曳裾向何处,弹铗更依谁。

拖着衣襟该投向何处,弹着剑铗又能依傍谁人。

却忆公孙度,难寻钟子期。

却想起辽东公孙度,难以寻到钟子期那样的知音。

马公思设帐,董氏久虚帏。

马融想要设帐授徒,董仲舒早已虚悬帷幔。

罪积甘缧绁,泪纷比绠縻。

罪孽深重甘愿承受囚缚,泪水纷纷如同绳索不断。

出门徒彳亍,矢志各参差。

出门只能独自踟蹰行走,各自的志向也不尽相同。

家远地难缩,地难缩,愁宽天可弥。

家乡遥远无法缩地而归,愁绪之宽广足以弥满天空。

寄书凭塞雁,解佩欠金龟。

寄送书信只能凭靠塞外鸿雁,解佩赠别却缺少金龟佩饰。

秪觉丝生鬓,惟馀肉在髀。

只觉得两鬓已生出白发,大腿上只剩消瘦的余肉。

囊空存兔颖,貂敝羡羊皮。

囊中空空只存一支兔毫笔,貂裘破旧反倒羡慕羊皮之暖。

心腹告山鬼,须眉照碧池。

心事只能向山鬼倾诉,须眉倒映在碧绿池水中自照。

矮檐常抱膝,永夕独支颐。

矮檐之下常常抱膝而坐,漫漫长夜独自托腮沉思。

纵尔贫兼病,幸无磷与淄。

纵然贫穷又兼疾病缠身,幸好品格没有受到侵蚀染黑。

投林藏雾豹,入市怯人螭。

隐入林间如同雾中藏豹,走进市集则惧怕人间的蛟龙。

鲁国衣冠族,秦中豪杰儿。

诸子多是鲁国的衣冠世族,秦中的豪杰子弟。

岚烟五岭远,文藻六朝摛。

故乡五岭远隔在岚烟之外,文采却如六朝般铺陈华美。

鹿走看獒逐,鹤飞并雉罹。

鹿在奔走被猎犬追逐,鹤在飞翔却和野雉一同遭难。

赤髭经火劫,铁嘴试刚椎。

赤髭僧经历了劫火之灾,铁嘴般刚硬承受铁椎的锤击。

君父恩冈极,死生苦不辞。

君父的恩德深广无极,生死之苦在所不辞。

求仁又何怨,质圣而无疑。

求仁得仁又有何怨恨,质之于圣人而毫无疑虑。

智为繁忧长,力因多难羸。

智慧因忧患繁多而增长,体力因历经磨难而衰弱。

形容虽已槁,精理肯教隳。

形容虽然已经枯槁,精深的义理岂肯任其毁废。

文偃剩跛脚,香严无卓锥。

文偃禅师只剩下跛脚,香严和尚无处安放一锥。

但存乞食相,那用买山赀。

只要存有乞食僧人的本相,哪里用得着购置山居的钱财。

托钵望城郭,谈经闹边陲。

托着钵盂遥望城郭,在喧闹的边陲讲经论道。

运颓知莫振,衲破尚堪支。

气运颓败知道已难振兴,衲衣破旧尚且可以支撑。

濯足乌龙窟,洗肠白石湄。

在乌龙窟中濯足,于白石岸边洗肠。

长江还淼淼,归鸟正提提。

长江依然浩渺无边,归鸟正在翩翩飞翔。

梅坞怀方切,春塘梦独稀。

梅坞中的怀念之情正切,春塘边的梦境却独独稀少。

终朝劳短策,暗室拭长鉟。

终日操劳驱马用短鞭策动,暗室之中擦拭长剑。

虹气供吞吐,鲸波静指挥。

虹霓之气供我吞吐,鲸波巨浪从容指挥。

四维阴羃羃,两袖冷飔飔。

四方阴云密密笼罩,两袖冷风飕飕吹拂。

荒冢卧封豕,欹台游瘦狸。

荒坟中卧着大野猪,倾斜的台基上游走瘦弱的狸猫。

抬眸瞰广漠,纵步陟厜㕒。

抬眼俯瞰广漠的荒原,纵步攀登险峻的山崖。

涕吐牛蛇走,叫呼霹雳驰。

涕唾之间牛蛇四处奔走,呼号之际霹雳飞驰而过。

东溟观出日,北镇读残碑。

在东海观赏日出,在北镇阅读残缺的碑文。

西岫哭义士,南邻舞阏氏。

在西山哭祭义士,南邻却有阏氏起舞。

乾坤仍自阔,陵谷倏然移。

天地依然广阔无边,但陵谷却在瞬息间已变易。

倾血倒三峡,招魂到九嶷。

倾注热血如同倒泻三峡之水,招引亡魂远到九嶷之山。

揭开王蠋面,唤起卞壶尸。

揭开忠臣王蠋的面容,唤醒义士卞壶的亡灵。

胆但当空沥,肝惟对佛披。

胆气只当向空中倾沥,肝胆只对佛祖披陈。

怪思屠魍魉,险欲狎穷奇。

奇思怪想想要屠灭魍魉,冒险想要与穷奇狎近。

幽意通岩瀑,閒情侣涧麋。

幽深的意趣与岩间飞瀑相通,闲适的情调与涧中麋鹿为伴。

崩崖搜朽骨,古庙索遗词。

在崩崖之中搜寻朽骨,在古庙里寻访遗留的文词。

仙客遇清笑,玄风布和熙。

仙客相遇清谈欢笑,玄风布散和煦的气息。

函关去莫返,华表来何迟。

出函谷关一去不再返回,华表之畔归来为何如此迟缓。

承露浇麻饭,烧檀煮玉饴。

承接露水浇灌麻饭,焚烧檀香烹煮玉饴。

解将新布袋,剖却旧藩篱。

解下新的布袋,剖除旧的藩篱。

尸许从沙暴,车宁荷锸随。

尸体任凭暴尸沙场,乘车宁可携带铁锹随行。

洪涛咒可竭,顽性法难治。

洪涛巨浪用咒语可以令其干竭,顽劣的本性佛法也难以调治。

屡过扬雄室,每逢安石棋。

屡次经过扬雄的居室,每逢安石下棋对弈。

冰心互映彻,兰味播芳蕤。

冰清之心互相映照透彻,兰花之味散播着芬芳蕤草。

交谊久已弃,遗文良在兹。

交谊久已被世人抛弃,遗文确实在此留存。

艰虞深阅历,遒劲共扳追。

艰虞之中深深阅历,遒劲之气共同追攀。

矻矻千寻石,汪汪万顷陂。

勤勉不倦如同千寻之石,汪洋浩大如同万顷之池。

土床容偃仰,缃帙任唔咿。

土床之上容得偃卧仰息,缃帙之间任凭吟诵不已。

古柏信孤挺,狂猿本不羁。

古柏确实孤高挺拔,狂猿本来不受羁束。

雄谈裂帧幅,妙句出炉锤。

雄谈能使帧幅裂开,妙句皆经炉锤锻炼而成。

骤雨催吟兴,寒霜沁诗脾。

骤雨催生吟咏的兴致,寒霜沁入诗思的脾脏。

分题多吊古,造意欲淩巇。

分题作诗多是吊古伤怀,造意构思想要凌越险峻。

残墨堪同赏,新篇足自怡。

残墨值得共同欣赏,新篇足以自娱自乐。

桐枯未作爨,松实暂疗饥。

桐木枯干还没当柴火烧,松子暂且充饥疗饿。

二子喜听论,一锜尽成麋。

二子喜欢听我谈论,一锅尽都煮成糜粥。

且抛千载憾,相与片时嬉。

暂且抛开千载的遗憾,相互在一起片刻嬉戏。

小人应学圃,遗老亦敷菑。

小人应当学习种菜,遗老也须开垦荒地。

岂怼蜮能射,宜安命所施。

岂能怨恨鬼蜮暗中射人,应当安于命运的安排。

管宁曾戴帽,尼父欲居夷。

管宁曾经戴皂帽避世,孔子想要居住到九夷之地。

吾道信东矣,先生将何之。

我之道确实已经东行了,先生将要前往何处。

只闻囚羑里,畴为献鸡斯。

只听说文王被囚禁在羑里,谁为献上良马。

左氏三都贵,苏卿五字师。

左思的《三都赋》最为珍贵,苏武的五言诗堪称师法。

傅岩筑以版,渭水钓非罴。

傅岩以版筑举用贤人,渭水垂钓并非为猎罴熊。

野蕨欣犹采,社莲恨已衰。

野蕨欣然尚可采摘,社莲可恨已经衰败。

山东得李白,江左来桓伊。

山东出了李白,江左来了桓伊。

执耳尔胡让,登坛众所推。

执牛耳你为何要谦让,登坛受命是众人所推举。

吹笙约子晋,击筑邀渐离。

吹笙相约王子晋,击筑邀请高渐离。

异域留商哻,石人见汉仪。

异域留住了商朝的遗老,石人犹能见到汉家的礼仪。

空城招旧帝,青草惜娥眉。

空城招唤旧帝之魂,青草惋惜已逝的娥眉美人。

骚续屈平怨,赋添宋玉悲。

骚体续写屈原的幽怨,辞赋增添宋玉的悲哀。

唱酬浑不厌,来往各忘疲。

唱和酬答全不厌倦,来往各自忘却了疲惫。

酒奈无赀畜,节应到秃持。

无奈没有钱来蓄酒,气节应当坚守到头发秃尽。

杂心勿与人,拙目尽教嗤。

杂念之心不要与人说,拙朴之见尽教人嗤笑。

此日亦常事,万年定渴思。

今日之事也算是寻常,万年之后定然会渴慕思念。

好将藏洞壑,何必勒钟彝。

最好将诗文藏于洞壑之中,何必铭刻在钟鼎彝器上。

取义戒伤激,怀刑嫌近痴。

取义须戒过于激烈,怀刑之念近乎痴愚。

果能了性命,更莫问安危。

果真能了悟性命之道,更不必再问安危如何。

凤鸟徒鸣舜,龙图只授羲。

凤鸟徒然在舜世鸣叫,龙图只授给伏羲。

滔滔者皆是,蹙蹙若奚为。

滔滔乱世到处都是如此,局促不安又能怎么办呢。

世事讵难识,帝心可微窥。

世事难道难以识破,天帝之心也可以微微窥见。

浮云无终蔽,皎月岂长亏。

浮云终究不会永远遮蔽,皎月岂会长久亏缺。

盈则覆之兆,祸兮福所基。

盈满便是倾覆的征兆,祸患正是福运的根基。

举头语诸子,毋自苦嗟咨。

抬起头来告诉诸子,不要自苦嗟叹忧虑。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释函可流放辽东时与同社诸子唱和之作,以百韵长篇抒写流人生活之艰辛与心志之坚贞。诗题同社指流人中结成的文人社集,赋百韵表明此为限韵长篇。函可以明末遗民僧人身份流放冰天雪地之中,与同道相互慰藉,此诗既是对流放生活的全景式描绘,也是对诸子心迹的剖白。

逐句解读
「猗与洛多士,共此海一涯」开篇感叹众多流人士子汇聚辽东边地,海一涯指天涯海角。

「惨日无舒景,狞飙不断吹」描绘辽东恶劣天候,日光惨淡无舒展之时,狂风不断呼啸。

「昼闻苍兕吼,夜见乱星垂」白日闻野兽咆哮,夜晚见星象紊乱,渲染荒寒恐怖氛围。

「春尽花未发,秋来草先萎」春天将尽花仍未开,秋天刚到草已枯萎,写辽东苦寒迟春早秋。

「况当严凝际,复遇荒歉时」况且正值严寒之际,又遭遇荒年歉收。

「雪大颇充啮,沙多曷任炊」大雪只能充饥啃食,沙多之地难以生火炊煮。

「已看薪似桂,安得稼如茨」柴薪贵如桂木,哪能收获庄稼如茨草般丰盛。

「食字字欲尽,问神神不知」啃读典籍字字将尽,祈问神明神也不知所答。

「求方希辟谷,绕树叹无枝」寻求辟谷之方以度饥,绕树徘徊感叹无处栖身。

「世路肠千折,人情水半卮」世道曲折千回百转,人情淡薄如半杯冷水。

「曳裾向何处,弹铗更依谁」拖着衣襟投向何处,弹铗而歌又依傍何人,用冯谖弹铗之典。

「却忆公孙度,难寻钟子期」回忆辽东公孙度之雄据,却难觅钟子期那样的知音。

「马公思设帐,董氏久虚帏」马融欲设帐授徒,董仲舒久已虚悬帷幔,叹学术传承之难。

「罪积甘缧绁,泪纷比绠縻」罪孽深重甘受囚缚,泪落纷纷如绳索不断。

「出门徒彳亍,矢志各参差」出门只能踟蹰独行,诸子志向各不相同。

「家远地难缩,愁宽天可弥」家乡遥远无法缩地而归,愁绪之宽足以弥满天空。

「寄书凭塞雁,解佩欠金龟」寄书信只能凭塞外鸿雁,欲解佩赠别却无金龟可赠。

「秪觉丝生鬓,惟馀肉在髀」只觉两鬓已生白发,大腿上仅余消瘦之肉。

「囊空存兔颖,貂敝羡羊皮」囊中空空只剩毛笔,貂裘破敝反羡羊皮之暖。

「心腹告山鬼,须眉照碧池」心事只能向山鬼倾诉,须眉倒映碧池自照形貌。

「矮檐常抱膝,永夕独支颐」矮檐之下常抱膝而坐,漫漫长夜独自托腮沉思。

「纵尔贫兼病,幸无磷与淄」纵然贫病交加,幸而品格未受侵蚀,磷淄指磨薄与染黑。

「投林藏雾豹,入市怯人螭」隐于林间如雾中藏豹,入城则惧怕人间蛟龙。

「鲁国衣冠族,秦中豪杰儿」诸子多是鲁国衣冠世族、秦中豪杰子弟。

「岚烟五岭远,文藻六朝摛」故乡五岭远隔岚烟,文采却如六朝般铺陈华美。

「鹿走看獒逐,鹤飞并雉罹」鹿被猎犬追逐,鹤飞亦与野雉同遭罗网,喻贤者难逃厄运。

「赤髭经火劫,铁嘴试刚椎」赤髭僧经历劫火,铁嘴般刚硬承受铁椎之击。

「君父恩冈极,死生苦不辞」君父之恩深广无极,死生之苦在所不辞。

「求仁又何怨,质圣而无疑」求仁得仁又何怨言,质诸圣人而无疑惑。

「智为繁忧长,力因多难羸」智慧因忧患繁重而增长,体力因多遭磨难而衰弱。

「形容虽已槁,精理肯教隳」形容虽然已经枯槁,精深义理岂肯任其毁废。

「文偃剩跛脚,香严无卓锥」文偃禅师仅剩跛脚,香严和尚无处安锥,叹禅门凋零。

「但存乞食相,那用买山赀」只要存乞食僧人之相,何须购置山居之资。

「托钵望城郭,谈经闹边陲」托钵化缘遥望城郭,于喧闹边陲讲经论道。

「运颓知莫振,衲破尚堪支」气运颓败知已难振,衲衣破旧尚可支撑。

「濯足乌龙窟,洗肠白石湄」在乌龙窟中濯足,于白石岸边洗肠,暗用志公洗肠之典。

「长江还淼淼,归鸟正提提」长江依然浩渺,归鸟翩翩飞行。

「梅坞怀方切,春塘梦独稀」梅坞怀念之情正切,春塘之梦独独稀少。

「终朝劳短策,暗室拭长鉟」终日操劳短鞭策马,暗室之中擦拭长剑。

「虹气供吞吐,鲸波静指挥」虹霓之气供吞吐吐,鲸波巨浪从容指挥。

「四维阴羃羃,两袖冷飔飔」四方阴云密布,两袖冷风飕飕。

「荒冢卧封冢卧封豕,欹台游瘦狸」荒冢中卧着大野猪,倾斜的台基上游走瘦狸猫。

「抬眸瞰广漠,纵步陟厜㕒」抬眼俯瞰广漠荒原,纵步攀登险峻山崖。

「涕吐牛蛇走,叫呼霹雳驰」涕唾之间牛蛇奔走,呼号之际霹雳飞驰。

「东溟观出日,北镇读残碑」东观大海日出,北镇读残缺碑文。

「西岫哭义士,南邻舞阏氏」西山哭祭义士,南邻却有阏氏起舞,悲欢并置。

「乾坤仍自阔,陵谷倏然移」天地依然广阔,但陵谷瞬息间已变易。

「倾血倒三峡,招魂到九嶷」倾血如倒泻三峡之水,招魂远至九嶷之山。

「揭开王蠋面,唤起卞壶尸」揭开王蠋之面,唤醒卞壶之尸,皆忠烈死节之人。

「胆但当空沥,肝惟对佛披」胆气但当向空倾沥,肝胆只对佛祖披陈。

「怪思屠魍魉,险欲狎穷奇」奇思怪想欲屠灭魍魉,冒险欲与穷奇狎近。

「幽意通岩瀑,閒情侣涧麋」幽深之意与岩瀑相通,闲适之情与涧中麋鹿为伴。

「崩崖搜朽骨,古庙索遗词」崩崖中搜寻朽骨,古庙里寻访遗词。

「仙客遇清笑,玄风布和熙」仙客相逢清谈微笑,玄风布散和煦之气。

「函关去莫返,华表来何迟」出函谷关一去不返,华表归来为何迟缓,用丁令威化鹤之典。

「承露浇麻饭,烧檀煮玉饴」承接露水浇灌麻饭,焚烧檀香烹煮玉饴。

「解将新布袋,剖却旧藩篱」解下新布袋,剖除旧藩篱,喻破除执念。

「尸许从沙暴,车宁荷锸随」尸体任凭暴尸沙场,乘车宁携铁锹随行,用刘伶荷锸之典。

「洪涛咒可竭,顽性法难治」洪涛可用咒语令其干竭,顽劣本性佛法亦难调治。

「屡过扬雄室,每逢安石棋」屡次经过扬雄之室,每逢安石下棋,指与诸子交游。

「冰心互映彻,兰味播芳蕤」冰清之心互相映照透彻,兰花之味散播芬芳。

「交谊久已弃,遗文良在兹」交谊久已被世人抛弃,遗文确实在此留存。

「艰虞深阅历,遒劲共扳追」艰虞之中深有阅历,遒劲之气共同追攀。

「矻矻千寻石,汪汪万顷陂」勤勉如千寻之石,汪洋如万顷之水。

「土床容偃仰,缃帙任唔咿」土床之上容得偃卧仰息,缃帙之间任凭吟诵。

「古柏信孤挺,狂猿本不羁」古柏确实孤高挺拔,狂猿本来不受羁束。

「雄谈裂帧幅,妙句出炉锤」雄谈能使帧幅裂开,妙句皆经炉锤锻炼。

「骤雨催吟兴,寒霜沁诗脾」骤雨催生吟咏之兴,寒霜沁入诗思之脾。

「分题多吊古,造意欲淩巇」分题作诗多吊古伤怀,造意构思欲凌越险峻。

「残墨堪同赏,新篇足自怡」残墨值得共同欣赏,新篇足以自娱。

「桐枯未作爨,松实暂疗饥」桐木枯干未作柴烧,松子暂且充饥疗饿。

「二子喜听论,一锜尽成麋」二子喜听高论,一鼎尽成糜粥。

「且抛千载憾,相与片时嬉」暂且抛开千载遗憾,相互片时嬉戏。

「小人应学圃,遗老亦敷菑」小人应当学种菜圃,遗老也须开垦荒地。

「岂怼蜮能射,宜安命所施」岂能怨恨蜮之暗射,应当安于命运所施。

「管宁曾戴帽,尼父欲居夷」管宁曾戴皂帽避世,孔子欲居九夷之地。

「吾道信东矣,先生将何之」我之道确已东行,先生将往何处。

「只闻囚羑里,畴为献鸡斯」只闻文王囚于羑里,谁为献上良马。

「左氏三都贵,苏卿五字师」左思《三都赋》为贵,苏武五言诗为师。

「傅岩筑以版,渭水钓非罴」傅岩以版筑举贤,渭水垂钓非为猎罴。

「野蕨欣犹采,社莲恨已衰」野蕨欣然尚可采食,社莲恨已凋衰。

「山东得李白,江左来桓伊」山东得了李白,江左来了桓伊。

「执耳尔胡让,登坛众所推」执牛耳你为何谦让,登坛受众人推举。

「吹笙约子晋,击筑邀渐离」吹笙相约王子晋,击筑邀请高渐离。

「异域留商哻,石人见汉仪」异域留住商朝遗老,石人犹见汉家礼仪。

「空城招旧帝,青草惜娥眉」空城招唤旧帝之魂,青草惋惜娥眉之逝。

「骚续屈平怨,赋添宋玉悲」骚体续写屈原之怨,辞赋增添宋玉之悲。

「唱酬浑不厌,来往各忘疲」唱和酬答全不厌倦,来往各自忘却疲惫。

「酒奈无赀畜,节应到秃持」无奈无钱蓄酒,气节应当坚守至头秃。

「杂心勿与人,拙目尽教嗤」杂念之心勿与人说,拙目之见尽教嗤笑。

「此日亦常事,万年定渴思」此日之事亦是寻常,万年之后定然渴思。

「好将藏洞壑,何必勒钟彝」最好藏于洞壑之中,何必铭刻于钟鼎。

「取义戒伤激,怀刑嫌近痴」取义须戒过激,怀刑之念近乎痴愚。

「果能了性命,更莫问安危」果能了悟性命之道,更不必问安危如何。

「凤鸟徒鸣舜,龙图只授羲」凤鸟徒然鸣于舜世,龙图只授于伏羲。

「滔滔者皆是,蹙蹙若奚为」滔滔乱世皆是如此,局促不安又能如何。

「世事讵难识,帝心可微窥」世事岂是难识,天帝之心可以微窥。

「浮云无终蔽,皎月岂长亏」浮云终究不会永远遮蔽,皎月岂会长久亏缺。

「盈则覆之兆,祸兮福所基」盈满便是倾覆之兆,祸患正是福运之基。

「举头语诸子,毋自苦嗟咨」抬起头来告诉诸子,不要自苦嗟叹忧虑。

艺术手法
此诗以百韵长篇的宏大规模,采用铺陈排比的手法构建全篇。在结构上,先写辽东环境之苦寒、生活之困窘,再转入身世之叹与志节之守,最后以理悟收束,由境入情,由情入理,层次分明。大量用典是其突出特征:冯谖弹铗、公孙度据辽东、钟子期知音、马融设帐、文偃跛脚、丁令威化鹤、刘伶荷锸、管宁皂帽、文王囚羑里、傅说版筑等,以古人之遭遇映射自身处境。对仗工整处如「昼闻苍兕吼,夜见乱星垂」「春尽花未发,秋来草先萎」,以昼夜、春秋对称结构强化荒寒之感。篇末以「浮云无终蔽,皎月岂长亏」「盈则覆之兆,祸兮福所基」作哲理升华,化用老子祸福相依之论,使全诗从悲怆中透出达观。

总体评价
此诗堪称清初流人诗歌的代表性长篇。释函可以百韵之制,将流放生活的物质困窘、精神苦闷与志节坚守熔于一炉,既有对辽东苦寒的全景式写实,又有对历史命运的深层思考。全诗以毋自苦嗟咨作结,由极悲转入达观,体现了僧人身份与遗民情怀的独特融合。其用典之密集、篇幅之宏大、情感之沉郁,在清初流人诗中罕见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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