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孤雁四首

明 · 释函可

译文

缯缴满天地,空门亦有忧。

弓箭罗网遍布天地之间,即使身在佛门也有忧惧。

暂依庭草宿,敢望渚芦游。

暂时栖息在庭院草丛中,哪敢奢望在水渚芦苇间自在游荡。

梦想洲前侣,魂惊塞上秋。

梦中想念沙洲前的伴侣,灵魂被塞上的秋声惊醒。

预愁霜雪苦,不得到罗浮。

预先忧愁霜雪的苦寒,恐怕到不了罗浮山。

可是笼中物,高飞不自繇。

难道是笼中之物吗,想要高飞却不得自由。

鼎烹何足恨,纲解转添愁。

被烹煮都不足为恨,网解开了反而更添忧愁。

独叫黄沙远,频行竹径幽。

独自在远方的黄沙中鸣叫,频繁行走在幽深的竹径上。

主人情意重,岂为稻粱谋。

主人情意深重,哪里是为了稻粱食物而谋划。

塞草青易白,堂阶日又曛。

边塞的青草容易变白,堂前的台阶上日光又已黄昏。

自存湖海志,聊共鹜鹅群。

心中自有湖海的远志,却只能暂且与鸭鹅混在一起。

俯首随人语,凄声独我闻。

低头听凭他人言语,凄凉的叫声只有自己听见。

旧行不可问,肠断万重云。

旧时的飞行轨迹已不可再问,断肠于万重云海之外。

仰天如欲诉,侧首听鸣砧。

仰头朝天好像要倾诉,侧耳倾听捣衣的声音。

影只月常照,力微风易侵。

形单影只只有月光常照,力量微弱容易受风侵袭。

祸深曾作字,愁绝少知音。

深祸因为曾经书写文字,愁绝之处少有知音。

久矣云霄黯,何须寄上林。

云霄已经暗淡很久了,何必再寄望上林苑的传书。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组诗四首,以庭前孤雁自喻,抒写释函可作为流放僧人的孤苦处境与忧惧心情。孤雁误落僧院,虽有暂栖之所,却时刻忧惧缯缴罗网,渴望回归故群而不可得。四首诗从不同角度书写孤雁的命运:第一首写避祸之忧,第二首写不自由之悲,第三首写沦落之苦,第四首写绝望之叹。雁为僧人传统意象,雁门关外、雁阵惊寒,皆与流放之地的萧瑟相呼应。

逐句解读
「缯缴满天地,空门亦有忧」弓箭罗网遍布天地,即使身在佛门也有忧惧,点明无处可逃。

「暂依庭草宿,敢望渚芦游」暂且栖息在庭中草丛,哪敢奢望在水边芦苇间自由游荡。

「梦想洲前侣,魂惊塞上秋」梦中想念沙洲前的伴侣,灵魂被塞上的秋声惊醒。

「预愁霜雪苦,不得到罗浮」预先忧愁霜雪之苦,恐怕到不了罗浮山,写前路茫茫。

「可是笼中物,高飞不自繇」难道是笼中之物吗,想高飞却不得自由。

「鼎烹何足恨,纲解转添愁」被烹煮都不足恨,网解开了反而更添忧愁,写命运的无望。

「独叫黄沙远,频行竹径幽」独自在远方的黄沙中鸣叫,频繁行走在幽深的竹径。

「主人情意重,岂为稻粱谋」主人情意深重,哪里是为了稻粱之食而谋划,写不为食禄而屈身。

「塞草青易白,堂阶日又曛」边塞的青草容易变白,台阶上的日光又已黄昏,时光易逝。

「自存湖海志,聊共鹜鹅群」心中自有湖海之志,却只能暂与鸭鹅为伍。

「俯首随人语,凄声独我闻」低头听凭人说话,凄凉的叫声只有自己听见。

「旧行不可问,肠断万重云」旧时的飞行轨迹不可再问,断肠于万重云海之外。

「仰天如欲诉,侧首听鸣砧」仰头朝天似要倾诉,侧耳听捣衣之声,写秋意。

「影只月常照,力微风易侵」形单影只只有月光常照,力量微弱容易被风侵袭。

「祸深曾作字,愁绝少知音」深祸因为曾经写字(指诗文案),愁绝之处少有知音,此处暗合释函可因文字获罪被流放的经历。

「久矣云霄黯,何须寄上林」云霄已经暗淡很久了,不必再寄望上林苑的传书,用苏武雁足传书之典而反用之。

艺术手法
一是托物言志,以孤雁自况,雁之困境即人之困境,雁之忧惧即人之忧惧,浑然一体。二是典故反用,苏武雁足传书本为寄托希望之典,此处「何须寄上林」反用其意,写出绝望之深。三是细节传神,「独叫黄沙远」以声写孤,「频行竹径幽」以行写困,「俯首随人语」以态写卑,皆细腻入微。四是四首诗层层递进:忧惧→不甘→苦闷→绝望,情感逐渐加深。五是双关手法,「祸深曾作字」既写雁之被系字标记,又暗合诗人因文字获罪,一语双关。

总体评价
这组诗以孤雁为意象,将释函可自身作为文字狱受害者流放辽东的经历和心境寄托其中,情真意切,哀而不伤。

「祸深曾作字,愁绝少知音」一句最为沉痛,直接点出诗人因诗文获罪的切肤之痛,亦道出流放途中少有知音的孤独。四首诗从忧惧到绝望,情感层层推进,而始终不失僧人的克制与尊严。语言凝练含蓄,意象鲜明,在清初遗民流放诗中堪称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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