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杂诗二十首
明 · 释函可
译文
草草四十载,乾坤一病身
匆匆四十年过去了天地间只剩一个多病之身
腊深颜益厚,祸酷意无瞋
寒冬越深脸皮越厚实祸难虽酷心中并无怨恨
性命岂由我,饥寒常累人
性命岂由自己做主饥寒常常拖累别人
西邻有二老,谈笑见天真
西邻有两位老人谈笑之间能见到天真之态
西风吹破寺,泥佛坐何年
西风吹过破败的寺院泥塑佛像不知坐了多少年
一雁起庭际,数声空唳天
一只大雁从庭院中飞起几声空空的鸣叫划过天空
远书谁可寄,饱食我方眠
远方的书信谁能替我寄出吃饱了我才去睡觉
禅律浑忘却,安能效磨砖
禅戒律法全都忘了怎能效仿磨砖成镜的苦修
世事看亦见,边城忽已秋
世事看也看过了边城忽然已是秋天
尘沙必在面,虮虱又缘头
尘沙必然扑在脸上虮虱又在头上攀缘
欲笑从他笑,多愁总莫愁
想笑就随他们笑去多愁也不必总发愁
所知居不远,来往尽风流
相知的人住得不远来往的都是风流之人
盛衰自今昔,佛岂限中边
盛衰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佛难道还分中原和边地
竿木随身戏,针锥任众贤
拿着竿木随身嬉戏针锥之类的任凭众贤去争
到山先数马,入室但分钱
到山里先数有多少匹马进屋里只管分钱
亦有二三子,休嗟吾道邅
也有两三个同道中人不必嗟叹我们这条路走不通
辛苦法王子,深慈将奈何
辛苦了法王子深切的慈悲又能怎样
肉残无足食,骨碎可重磨
肉已经残了没有可吃的骨头碎了还能再磨
大网嫌鱼漏,高林畏鸟多
大网嫌弃鱼漏了出去高林怕鸟太多了
不如魑与魅,犹自喜人过
还不如魑魅精怪至少还喜欢人从旁边走过
瘦日射枯杨,荒荒欲断肠
消瘦的太阳照着枯杨荒凉的景象令人断肠
老狐来瞰室,饿虎易过墙
老狐狸来窥伺房屋饿虎轻易就能翻过墙来
岂为高明误,空遭纸笔殃
难道是被高明误了白白遭受纸笔的祸殃
南中有义士,风雨每同床
南边有义士风雨中常常同床而眠
此地暑易尽,家家闻捣衣
这里暑气容易消尽家家户户都能听到捣衣声
拽车水牯瘦,击鼓鬼娘肥
拉车的水牛瘦骨嶙峋击鼓做法事的巫婆却肥硕
风景连年是,人情半刻非
风景年年如此人情一刻间就能变
老僧惟一钵,每日饱方归
老僧只有一只钵每天化缘吃饱了才回来
白日只斯须,频年乞海隅
白昼只是短暂的一瞬连年在海角乞食度日
罪多识命贱,书到益身孤
罪多了才知道命贱书信到来反而更觉孤独
秉拂寻顽石,题诗答腐儒
拿着拂尘寻找顽石写诗回答那些腐儒
明知乡国没,仍梦到西湖
明知道故乡已经沦陷仍然在梦中回到西湖
北里有遗老,寻诗尚未还
北里有遗老出去寻诗还没有回来
定知题落叶,随意到空山
一定是在落叶上题诗随心意走到了空山之中
白昼全无韵,棋枰久已閒
白天全无雅韵棋盘久已闲置
好携秋爽色,一洒户庭间
好带着秋天的清爽之色洒落在庭院之中
白鹤亦有泪,悲凉与世同
白鹤也有眼泪悲凉与世人一样
要从今日事,稍见古人风
要从今天的事情中稍微看到一点古人的风骨
笛里声初断,囊中药屡空
笛声刚刚中断药囊中的药已经屡次用空
只留天一线,呼吸可能通
只留下一线天光呼吸也许还能通过
侧立向空荒,风吹恨愈长
侧身站立面对空旷荒凉风吹来恨意更加绵长
文章宜溷厕,牛骥共禅房
文章应该丢进茅厕牛和良马共处一间禅房
不识梅花白,惟誇麦子黄
不认识梅花的洁白只知道夸耀麦子的金黄
秋来瓜独好,小摘齿牙香
秋天到来只有瓜还算好摘一小块齿牙留香
老翁时问讯,不死近何如
老翁时常来问讯没死的话近况如何
梦里数竿竹,床头一卷书
梦里还有几竿竹子床头只有一卷书
为人终直率,对客怪粗疏
做人始终直率对客人显得粗疏不拘礼
午后睡方足,行行过草庐
午后睡得才足走走经过那草庐
可惜团团月,还来绝塞明
可惜那团团圆月还来照在绝塞之上明亮
照人幽近死,到地自无声
照着幽暗中近乎绝望的人月光落到地上自然无声
孤雁忽然过,远钟何处鸣
孤雁忽然飞过远处钟声从何处响起
岭南应更苦,夜夜落荒城
岭南应该更加困苦夜夜月光落在荒城之上
卫霍名何减,山头旧札营
卫青霍去病的威名何曾减损山头还有旧日的扎营遗迹
乍闻吹落叶,犹似走残兵
忽然听到落叶声还像是残兵在逃跑
原草缠幽恨,河流带哭声
原野上的草缠绕着幽恨河流带着哭声流淌
最愁秋雨后,燐火向人明
最令人愁的是秋雨之后磷火向人闪着亮光
未到秋风起,先令破衲寒
秋风还没起来已先让破旧的僧衣感到寒冷
但拚身一掷,久与世无干
只管把身体一掷出去早已与世间没有干系
日月看倏去,林泉到处残
看着日月倏忽而去林泉到处都残破不堪
如何昨夜梦,颗颗荔枝丹
为何昨夜的梦中颗颗荔枝都是红丹丹的
几载望乡信,音来却畏真
几年盼望家乡的音信消息来了却又害怕是真的
举家数百口,一弟独为人
全家数百口人只有一个弟弟还活着
地下反相聚,天涯孰与邻
在地下反而能聚在一起天涯海角谁来做邻居
晚风连蟋蟀,木佛共含辛
晚风伴着蟋蟀鸣叫木佛也一同含着辛酸
佛命亦如线,西方有剩莲
佛的命运也如丝线般脆弱西方还有多余的莲花
贝翻成大贾,笙吹比神仙
翻经书的人变成了大商人吹笙的比神仙还快活
弟子黄金贵,弓裘白日鲜
弟子们以黄金为贵功名衣袍在白日下鲜亮
雷同吾岂敢,只合抱沙眠
随声附和的事我怎敢做只合抱着沙子睡觉
沙坡台下土,春老草难生
沙坡台下的土地上春天老了草也难生长
行路践心髓,游魂怯旆旌
走路都践踏着心髓游荡的灵魂害怕旗帜
乌贪天养子,狐拜月成精
乌鸦贪图上天养育幼子狐狸拜月修炼成精
当日无贫富,锋刀不世情
当初不管贫富锋利的刀刃是不讲世情的
天地不可必,春风或度关
天地间的事不可必信春风或许还能度过关隘
阴山一半揖,遗老共生还
阴山一半在作揖相迎遗老们或许能活着回去
杖指乌衣巷,船归黄木湾
拄杖指向乌衣巷乘船回到黄木湾
亲朋未尽鬼,恸哭后开颜
亲朋还没有全都变成鬼痛哭之后终能开颜
赏析
题解
此为释函可流放沈阳后所作杂诗组诗,共二十首。诗人以纪实笔法记录了沈阳流放生活的方方面面:恶劣的气候、简陋的居所、边塞的风俗、故国的思念、同道的情谊。二十首诗如同一部流放生活的编年史,既有对边地苦难的真实描写,也有对故国沦亡的深沉悲慨,更有在绝境中坚守节操的遗民精神。此组诗是清初辽东流放诗中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作品之一。
逐句解读
「草草四十载,乾坤一病身」——匆匆四十年过去了,天地间只剩一个多病之身。
「腊深颜益厚,祸酷意无瞋」——寒冬越深脸皮越厚实,祸难虽酷心中并无怨恨。
「性命岂由我,饥寒常累人」——性命岂由自己做主,饥寒常常拖累别人。
「西邻有二老,谈笑见天真」——西邻有两位老人,谈笑之间能见到天真之态。
「西风吹破寺,泥佛坐何年」——西风吹过破败的寺院,泥塑的佛像不知坐了多少年。
「一雁起庭际,数声空唳天」——一只大雁从庭院中飞起,几声空空的鸣叫划过天空。
「远书谁可寄,饱食我方眠」——远方的书信谁能替我寄出,吃饱了我才去睡觉。
「禅律浑忘却,安能效磨砖」——禅戒律法全都忘了,怎能效仿磨砖成镜的苦修。
「世事看亦见,边城忽已秋」——世事看也看过了,边城忽然已是秋天。
「尘沙必在面,虮虱又缘头」——尘沙必然扑在脸上,虮虱又在头上攀缘。
「欲笑从他笑,多愁总莫愁」——想笑就随他们笑去吧,多愁也不必总发愁。
「所知居不远,来往尽风流」——相知的人住得不远,来往的都是风流之人。
「盛衰自今昔,佛岂限中边」——盛衰从古到今都是如此,佛难道还分中原和边地?
「竿木随身戏,针锥任众贤」——拿着竿木随身嬉戏,针锥之类的任凭众贤去争。
「到山先数马,入室但分钱」——到山里先数有多少匹马,进屋里只管分钱。讽刺边地寺庙的世俗化。
「亦有二三子,休嗟吾道邅」——也有两三个同道中人,不必嗟叹我们这条路走不通。
「辛苦法王子,深慈将奈何」——辛苦了法王子,深切的慈悲又能怎样。
「肉残无足食,骨碎可重磨」——肉已经残了没有可吃的,骨头碎了还能再磨。
「大网嫌鱼漏,高林畏鸟多」——大网嫌弃鱼漏了出去,高林怕鸟太多了。
「不如魑与魅,犹自喜人过」——还不如魑魅精怪,至少还喜欢人从旁边走过。
「瘦日射枯杨,荒荒欲断肠」——消瘦的太阳照着枯杨,荒凉的景象令人断肠。
「老狐来瞰室,饿虎易过墙」——老狐狸来窥伺房屋,饿虎轻易就能翻过墙来。
「岂为高明误,空遭纸笔殃」——难道是被高明误了,白白遭受纸笔的祸殃。
「南中有义士,风雨每同床」——南边有义士,风雨中常常同床而眠。
「此地暑易尽,家家闻捣衣」——这里暑气容易消尽,家家户户都能听到捣衣声。
「拽车水牯瘦,击鼓鬼娘肥」——拉车的水牛瘦骨嶙峋,击鼓做法事的巫婆却肥硕。
「风景连年是,人情半刻非」——风景年年如此,人情一刻间就能变。
「老僧惟一钵,每日饱方归」——老僧只有一只钵,每天化缘吃饱了才回来。
「白日只斯须,频年乞海隅」——白昼只是短暂的一瞬,连年在海角乞食度日。
「罪多识命贱,书到益身孤」——罪多了才知道命贱,书信到来反而更觉孤独。
「秉拂寻顽石,题诗答腐儒」——拿着拂尘寻找顽石,写诗回答那些腐儒。
「明知乡国没,仍梦到西湖」——明知道故乡已经沦陷,仍然在梦中回到西湖。
「北里有遗老,寻诗尚未还」——北里有遗老,出去寻诗还没有回来。
「定知题落叶,随意到空山」——一定是在落叶上题诗,随心意走到了空山之中。
「白昼全无韵,棋枰久已閒」——白天全无雅韵,棋盘久已闲置。
「好携秋爽色,一洒户庭间」——好带着秋天的清爽之色,洒落在庭院之中。
「白鹤亦有泪,悲凉与世同」——白鹤也有眼泪,悲凉与世人一样。
「要从今日事,稍见古人风」——要从今天的事情中,稍微看到一点古人的风骨。
「笛里声初断,囊中药屡空」——笛声刚刚中断,药囊中的药已经屡次用空。
「只留天一线,呼吸可能通」——只留下一线天光,呼吸也许还能通过。
「侧立向空荒,风吹恨愈长」——侧身站立面对空旷荒凉,风吹来恨意更加绵长。
「文章宜溷厕,牛骥共禅房」——文章应该丢进茅厕,牛和良马共处一间禅房。贤愚不分。
「不识梅花白,惟誇麦子黄」——不认识梅花的洁白,只知道夸耀麦子的金黄。
「秋来瓜独好,小摘齿牙香」——秋天到来只有瓜还算好,摘一小块齿牙留香。
「老翁时问讯,不死近何如」——老翁时常来问讯,没死的话近况如何。
「梦里数竿竹,床头一卷书」——梦里还有几竿竹子,床头只有一卷书。
「为人终直率,对客怪粗疏」——做人始终直率,对客人显得粗疏不拘礼。
「午后睡方足,行行过草庐」——午后睡得才足,走走经过那草庐。
「可惜团团月,还来绝塞明」——可惜那团团圆月,还来照在绝塞之上明亮。
「照人幽近死,到地自无声」——照着幽暗中近乎绝望的人,月光落到地上自然无声。
「孤雁忽然过,远钟何处鸣」——孤雁忽然飞过,远处钟声从何处响起。
「岭南应更苦,夜夜落荒城」——岭南应该更加困苦,夜夜月光落在荒城之上。
「卫霍名何减,山头旧札营」——卫青霍去病的威名何曾减损,山头还有旧日的扎营遗迹。
「乍闻吹落叶,犹似走残兵」——忽然听到落叶声,还像是残兵在逃跑。
「原草缠幽恨,河流带哭声」——原野上的草缠绕着幽恨,河流带着哭声流淌。
「最愁秋雨后,燐火向人明」——最令人愁的是秋雨之后,磷火向人闪着亮光。
「未到秋风起,先令破衲寒」——秋风还没起来,已先让破旧的僧衣感到寒冷。
「但拚身一掷,久与世无干」——只管把身体一掷出去,早已与世间没有干系。
「日月看倏去,林泉到处残」——看着日月倏忽而去,林泉到处都残破不堪。
「如何昨夜梦,颗颗荔枝丹」——为何昨夜的梦中,颗颗荔枝都是红丹丹的。岭南家乡之物。
「几载望乡信,音来却畏真」——几年盼望家乡的音信,消息来了却又害怕是真的。
「举家数百口,一弟独为人」——全家数百口人,只有一个弟弟还活着是人。
「地下反相聚,天涯孰与邻」——在地下反而能聚在一起,天涯海角谁来做邻居。
「晚风连蟋蟀,木佛共含辛」——晚风伴着蟋蟀鸣叫,木佛也一同含着辛酸。
「佛命亦如线,西方有剩莲」——佛的命运也如丝线般脆弱,西方还有多余的莲花。
「贝翻成大贾,笙吹比神仙」——翻经书的人变成了大商人,吹笙的比神仙还快活。讽刺佛门世俗化。
「弟子黄金贵,弓裘白日鲜」——弟子们以黄金为贵,功名衣袍在白日下鲜亮。
「雷同吾岂敢,只合抱沙眠」——随声附和的事我怎敢做,只合抱着沙子睡觉。
「沙坡台下土,春老草难生」——沙坡台下的土地上,春天老了草也难生长。
「行路践心髓,游魂怯旆旌」——走路都践踏着心髓,游荡的灵魂害怕旗帜。
「乌贪天养子,狐拜月成精」——乌鸦贪图上天养育幼子,狐狸拜月修炼成精。
「当日无贫富,锋刀不世情」——当初不管贫富,锋利的刀刃是不讲世情的。
「天地不可必,春风或度关」——天地间的事不可必信,春风或许还能度过关隘。
「阴山一半揖,遗老共生还」——阴山一半在作揖相迎,遗老们或许能活着回去。
「杖指乌衣巷,船归黄木湾」——拄杖指向乌衣巷,乘船回到黄木湾。
「亲朋未尽鬼,恸哭后开颜」——亲朋还没有全都变成鬼,痛哭之后终能开颜。
艺术手法
其一,纪实性与抒情性的融合,二十首诗既有边塞生活的忠实记录,也有深沉的情感抒发,纪实为抒情提供根基,抒情为纪实赋予灵魂。其二,对比手法的大量运用,瘦日与老狐、水牯与鬼娘、梅花与麦子、孤雁与远钟等,在鲜明的对照中凸显流放生活的荒诞与残酷。其三,反讽笔调的运用,「文章宜溩厕」「贝翻成大贾」等句以辛辣的讽刺揭露佛门的世俗化和贤愚不分的现实,愤激之情溢于言表。其四,梦境书写的深层寄托,「明知乡国没,仍梦到西湖」「如何昨夜梦,颗颗荔枝丹」,梦是现实的反面,也是无法抵达的故乡。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释函可流放诗中规模最大的作品之一,二十首诗全面记录了沈阳流放生活的方方面面,堪称清初辽东流放生活的诗体编年史。诗中既有对苦难的真实书写,也有对节操的坚定持守,更有对故国深切的思念,情感真挚而深沉,是明遗民流放文学的重要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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