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雪歌
明 · 释函可
译文
山巍巍,雪霏霏。
山势巍峨高耸,雪花纷纷飘洒。
日夕随风栖涧石,夜寒和月照岩扉。
日暮随风栖息在涧石之上,夜寒与月光一同照着岩洞门扉。
山杳杳,雪皎皎。
山峦深远幽冥,白雪皎洁明净。
雪在山头雪更高,山头有雪山逾老。
雪在山头使山显得更高,山头有雪使山显得更加苍老。
老僧爱雪兼爱山,岁岁山中自掩关。
老僧既爱雪又爱山,年年在这山中自行闭关。
每到冬来必见雪,每到见雪必开颜。
每到冬天到来必定能见到雪,每次见到雪必定开颜欢笑。
我心与雪何相似,长欲空山抱雪死。
我的心与雪有什么相似之处,长久以来只想在空山中抱着雪死去。
纵令骨化定为冰,直至魂销应作水。
纵然骨头化去也一定化为冰,直到灵魂消散也应化为水。
我常对雪寂无声,雪来见我如有情。
我常常面对着雪静默无声,雪来看我仿佛含着情意。
昔日袁安今日子,相看相伴两忘形。
昔日卧雪的袁安今日的游子,相互注视相伴忘却了形骸。
从来不愿销金帐,羔羊美酒斟还唱。
从来不愿意待在华美的销金帐中,羔羊美酒斟满杯歌唱。
人间行乐只片时,曲残酒醒身凋丧。
人间的行乐不过片刻时光,曲终酒醒之后身心凋丧。
亦不愿高楼玉笛吹,梅花落处使人悲。
也不愿在高楼上吹奏玉笛,梅花飘落之处令人悲伤。
此中何限江南客,对此安能不泪垂。
这中间有多少江南流放之客,面对此景怎能不泪流满面。
但愿深山荒寺里,尽日无人吾与尔。
只愿在深山荒寺之中,整日无人我与雪相伴。
只恐春来尔不禁,寂寂相思从此始。
只怕春天到来你经受不住消融,寂寂的相思便从此开始。
是时天地苦冥冥,山僧作歌山雪听。
此时天地苦苦冥冥昏暗无光,山僧作歌只有山雪倾听。
赏析
题解
《山雪歌》是释函可流放辽东期间所作的七言歌行体诗。诗人以山雪为核心意象,抒发了对雪的深沉爱恋与精神认同。雪在此既是自然景物,更是诗人灵魂的象征——清冷、孤洁、不屈于世俗。全诗由写景入情,层层递进,从爱雪、似雪到愿与雪同死,最终以天地冥冥、山雪倾听的神秘氛围收束,营造出物我两忘的崇高境界。此诗是释函可冰雪美学观的集中体现。
逐句解读
「山巍巍,雪霏霏。日夕随风栖涧石,夜寒和月照岩扉。」山势巍峨,雪花纷飞。雪日暮随风栖息在涧石上,夜晚天寒与月光一同照着岩洞的门扉。起笔以三字短句写出山的崇高与雪的飘洒,再以两个七字句写雪日夜与山相伴。
「山杳杳,雪皎皎。雪在山头雪更高,山头有雪山逾老。」山深远,雪洁白。雪在山头使山显得更高,山头有雪使山显得更苍老。叠字写出山的幽深与雪的皎洁,山逾老赋予雪山沧桑之感。
「老僧爱雪兼爱山,岁岁山中自掩关。每到冬来必见雪,每到见雪必开颜。」老僧既爱雪又爱山,年年山中自行闭关。每到冬天必能见到雪,每次见到雪必定开颜欢笑。直抒胸臆,以两个每到复沓句式强调对雪的挚爱。
「我心与雪何相似,长欲空山抱雪死。纵令骨化定为冰,直至魂销应作水。」我的心与雪有什么相似?长想在空山中抱着雪死去。纵然骨化也一定化为冰,直到魂销也应化为水。以极致的表白写出与雪同生共死的决心,冰与水的转化暗示物我合一。
「我常对雪寂无声,雪来见我如有情。昔日袁安今日子,相看相伴两忘形。」我常对雪静默无声,雪来看我仿佛有情意。昔日的袁安今日的游子,相互注视相伴而忘却形骸。以袁安卧雪的典故自比,写人与雪的精神契合。
「从来不愿销金帐,羔羊美酒斟还唱。人间行乐只片时,曲残酒醒身凋丧。」从来不愿意在销金帐中,羔羊美酒斟酒歌唱。人间行乐只是片刻,曲终酒醒后身心凋丧。以富贵享乐反衬清寒之志,指出世俗之乐短暂虚幻。
「亦不愿高楼玉笛吹,梅花落处使人悲。此中何限江南客,对此安能不泪垂。」也不愿在高楼上吹奏玉笛,梅花飘落之处令人悲伤。其中有多少江南客子,对此怎能不泪流满面。笛声吹落梅花的意象触发江南流人的思乡之悲。
「但愿深山荒寺里,尽日无人吾与尔。只恐春来尔不禁,寂寂相思从此始。」只愿在深山荒寺之中,整日无人我与雪相伴。只怕春天到来雪禁受不住,寂寂的相思从此开始。写出唯一的心愿,又担忧春来雪消,相思无尽。
「是时天地苦冥冥,山僧作歌山雪听。」此时天地苦苦冥冥昏暗,山僧作歌山雪倾听。以天地昏暗、山雪倾听的神秘意象作结,将自然拟人化,雪成为知音。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拟人手法,雪被赋予人的情意,雪来见我如有情、山雪听,使雪成为精神知己。三字句与七字句交替使用,形成节奏的起伏变化,三字句短促有力,七字句舒缓抒情。对比手法贯穿始终:销金帐的奢华与深山荒寺的清寒对比,人间行乐的短暂与冰雪之心的永恒对比,江南客的泪垂与抱雪死的决心对比。用典精当,袁安卧雪的典故自然融入。复沓句式每到冬来必见雪,每到见雪必开颜增强感情力度。全诗由外景转入内心,由爱雪升华到与雪同死同化,最终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总体评价
《山雪歌》是释函可流放诗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集中体现了他的冰雪美学与遗民气节。诗人将自身的流放处境、僧人身份与雪的清冷孤洁完美融合,创造出独特的审美世界。诗中长欲空山抱雪死的决绝与只恐春来尔不禁的柔情形成张力,展现了刚烈外表下的细腻情感。结尾山僧作歌山雪听以神秘氛围收束,将雪升华为超越人间的精神存在,余韵悠长。此诗在明末清初遗民诗中堪称佳作,以冰雪意象承载故国之思与坚贞之志,具有深沉的文化内涵。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