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十首

明 · 释函可

译文

日日山岚绕户,夜夜山风透篱。

日日山间雾气环绕门窗,夜夜山风穿透篱笆。

日夜风岚几许,问著山翁不知。

日夜风雾有多少,问起山中老翁他也不知道。

破屋老僧两个,古木寒鸦几枝。

破屋中两个老僧,古树上几枝寒鸦。

前溪欲冻未冻,有人桥上行时。

前面的溪水将冻未冻,有人在桥上行走的时候。

仄径积雪扫去,枯椿栏户推开。

窄径上的积雪被扫去,枯木栏杆推开了门户。

今早矮檐鹊报,前山古洞猿来。

今早矮檐下喜鹊报信,前山古洞中猿猴到来。

閒歌白雪几句,静读南华半篇。

闲来吟唱几句阳春白雪,静静读半篇南华经。

无人绕树数匝,有时欹枕孤眠。

没有人绕树徘徊数圈,有时歪枕独自入眠。

乾叶乱飘屋角,枯枝横柱篱边。

干枯的落叶乱飘在屋角,枯枝横斜支撑在篱边。

谁道山居閒暇,拗枝扫叶烧泉。

谁说山居生活清闲,折枝扫叶烧水也很忙碌。

野鼠每投案下,小禽近诉窗前。

野鼠常常跑到桌案下面,小鸟飞近在窗前鸣叫。

即此是亦为政,山中无党无偏。

就这样也是治理一方,山中没有党争没有偏私。

云封八九十层,松盖百千万尺。

云雾封锁了八九十层,松树冠盖百千万尺。

塔顶一双鹤栖,溪边两行虎迹。

塔顶栖息着一双白鹤,溪边留下两行虎的足迹。

溪长水去无归,户浅云来直入。

溪水长流去而不返,柴门浅陋云雾直入。

老僧手把钁头,口道明年九十。

老僧手拿着锄头,口中说明年就九十岁了。

剪藤缚木依崖,凿石引泉入屋。

剪藤绑木依着山崖,凿石引泉水流入屋中。

结构不俟岁时,经纶已遍山谷。

建造房屋不须等待岁久,经营规划已遍布山谷。

出门不过数里,前村独自一家。

出门不过几里路,前村只有单独一户人家。

二老见人必笑,山梨山枣山茶。

两位老人见到人必然欢笑,以山梨山枣山茶相待。

赏析

题解
《山居十首》是释函可流放辽东期间所作的组诗,共十首六言诗。六言诗体在古典诗歌中较为少见,节奏舒缓而沉稳,与山居的宁静氛围相得益彰。组诗以白描手法记录辽东山居的日常生活,从风岚、寒鸦、积雪、野鼠到云封松盖,呈现出一幅幅清寒自适的山居图景。诗中既有遗民僧人的孤寂,也有回归自然的安宁,体现了释函可流放后期安于山居的生活态度。

逐句解读
第一首:「日日山岚绕户,夜夜山风透篱。日夜风岚几许,问著山翁不知。」日日山岚环绕着门扉,夜夜山风穿透篱笆。日夜风岚有多少,问着山翁也不知道。写山居风岚之盛,而山翁浑然不觉,暗喻习以为常后的超然。
第二首:「破屋老僧两个,古木寒鸦几枝。前溪欲冻未冻,有人桥上行时。」破屋中两个老僧,古木上寒鸦几枝。前溪将冻未冻,有人在桥上行走。以白描手法绘出山居图景,动静相间,意境清寒。
第三首:「仄径积雪扫去,枯椿栏户推开。今早矮檐鹊报,前山古洞猿来。」小径上积雪扫去,枯木栏户推开。今早矮檐下喜鹊报信,前山古洞中猿猴到来。写山居日常劳作与山间灵物的亲近。
第四首:「閒歌白雪几句,静读南华半篇。无人绕树数匝,有时欹枕孤眠。」闲来吟唱白雪几句,静静读南华经半篇。无人围绕树下行走,有时倚枕独自入眠。写闲居读书的清净,南华即庄子,暗合逍遥之志。
第五首:「乾叶乱飘屋角,枯枝横柱篱边。谁道山居道山居閒暇,拗枝扫叶烧泉。」枯叶杂乱飘落屋角,枯枝横放支撑篱边。谁说山居闲适,折枝扫叶烧泉水。以劳动反驳山居闲暇的想象,写出山居生活的实际劳苦。
第六首:「野鼠每投案下,小禽近诉窗前。即此是亦为政,山中无党无偏。」野鼠每次跑到案下,小鸟靠近窗前鸣叫。即此也是为政,山中没有党派偏私。以鼠鸟亲近喻山居之政,幽默地以无党无偏的山居对比政治的党争。
第七首:「云封八九十层,松盖百千万尺。塔顶一双鹤栖,溪边两行虎迹。」云雾封住八九十层,松盖高达百千万尺。塔顶上一对鹤栖息,溪边两行虎的足迹。以数字夸张写出山的高深与林的茂密,鹤与虎并现暗示仙凡交融。
第八首:「溪长水去无归,户浅云来直入。老僧手把钁头,口道明年九十。」溪水长远流去不归,门户浅薄云气直入。老僧手拿着锄头,口说明年就九十岁了。写老僧劳作中自述年岁,朴拙中见生命力。
第九首:「剪藤缚木依崖,凿石引泉入屋。结构不俟岁时,经纶已遍山谷。」剪藤捆木依傍悬崖,凿石引泉流入屋中。建造不需等待时日,经营已遍布山谷。写山居营造的勤劳与因地制宜的智慧。
第十首:「出门不过数里,前村独自一家。二老见人必笑,山梨山枣山茶。」出门不过几里路,前村只有一家。两位老人见到人必定欢笑,以山梨山枣山茶待客。写山居邻里的淳朴温情,山产果物待客,朴素而真挚。

艺术手法
组诗采用六言诗体,节奏舒缓沉稳,与山居的宁静意境高度契合。白描手法贯穿全诗,不事雕琢,以朴素笔触勾勒山居图景。数字的运用别具匠心,八九十层、百千万尺以夸张写山高林密,数里、一家以写实写山居孤寂。对比手法自然,第五首谁道山居闲暇的反诘将闲适想象与实际劳苦对比。幽默笔调如第六首即此是亦为政以鼠鸟亲近比附为政,庄谐并济。动静相间的构图如破屋老僧两个(静)与有人桥上行时(动),画面感极强。

总体评价
《山居十首》是释函可山居诗的代表作,以罕见的六言诗体记录辽东流放中的山居日常。组诗最大特色是真实朴素,既不美化山居也不夸大苦难,拗枝扫叶烧泉的劳苦与山梨山枣山茶的温情并陈,呈现出完整的山居生活图景。第六首即此是亦为政山中无党无偏的幽默尤为精彩,将流放僧人的山居治理与政治对比,以自嘲口吻表达对党争政治的批判。组诗在明末遗民山居诗中别具一格,以六言诗体的沉稳节奏承载流放生活的清寒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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