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述二十韵

明 · 释函可

译文

忆昔岁戊子,投荒自我初。

回忆戊子那年,流放荒边是从我初到开始的。

举头多局促,那步独踌蹰。

抬头所见多是局促压抑,举步独行时独自踌躇不安。

所苦非冰雪,相期在壑渠。

所苦的不是冰雪之寒,所期望的只是能有一沟一渠容身。

主人法渐弛,贱子罪方纡。

管束的人法令逐渐松弛下来,我这有罪之人的罪名才刚加身。

身首幸无虑,心神尚未舒。

身体头颅幸好没有忧虑,但心神尚未舒展。

逢人强笑谑,暗地足欷歔。

遇见旁人勉强说笑,暗地里却常常叹息抽泣。

耆旧常分粒,高朋许借书。

老前辈常常分出粮食给我,高尚的朋友允许我借阅书籍。

便将好日过,不觉数年馀。

就这样把日子过下去,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好几年。

双屐穷梵宇,盈瓢饱野蔬。

穿着双屐走遍各处寺院,一瓢野蔬便算饱餐。

飘飘无定止,处处得安居。

飘泊不定没有固定的居所,却处处都能得到安居。

衰病因无禁,孤贫益自如。

衰老生病因为无人管束,孤独贫困反而更加自如。

偶然值老叟,招我入茆庐。

偶然遇到一位老叟,招我进入他的茅屋。

塔外无诸响,瓶中有夙储。

塔外没有什么声响,瓶中有些往日的积储。

残编堆几满,寒月映窗虚。

残破的书籍堆满了几案,寒冷的月光映照空旷的窗户。

云密尘难入,山空梦亦除。

云层浓密尘埃难以侵入,山中空旷连梦境也消除了。

以兹知足矣,何必叹归与。

由此而知足常乐了,何必叹息何时才能归去。

信口歌吟富,关门礼法疏。

信口吟咏倒也觉得富足,关起门来礼法疏简不拘。

长林藏倦鸟,幽涧纵潜鱼。

长林可以藏匿疲倦的飞鸟,幽涧可以纵放潜游的鱼儿。

寄问同流者,为欢信有诸。

寄语问同在流放的人们,这样的欢乐确实有吗。

皇仁应普及,天意岂私予。

皇家的仁恩应该普及天下,天意岂是只偏私于我一人。

赏析

题解
《偶述二十韵》是释函可流放辽东期间所作的五言排律,以追忆口吻叙述自己从流放初期的痛苦到后来逐渐安顿的心路历程。诗题偶述表明是偶然感发之作,但内容却系统回顾了流放近十年的生活变化。全诗从投荒写起,经主法渐弛、耆旧分粒、借书度日,到最终安于山居、知足自适,展现了遗民僧人在极端困境中求得精神自处的坚韧生命态度。

逐句解读
「忆昔岁戊子,投荒自我初。」回忆戊子年(1648),流放荒边从我初到开始。点明流放的时间起点。

「举头多局促,那步独踌蹰。」抬头所见多是局促压抑,举步独行时独自踌躇不安。写初到流放地的惶恐不安。

「所苦非冰雪,相期在壑渠。」所苦的不是冰雪之寒,所期望的是能有一沟一渠容身。强调精神上的苦痛甚于身体之寒。

「主人法渐弛,贱子罪方纡。」管束的人法令逐渐松弛,我这有罪之人罪行才刚刚加身。写流放初期管制的严格与罪名的沉重。

「身首幸无虑,心神尚未舒。」身体和头颅幸好无忧,但心神尚未舒展。庆幸保全性命而精神仍受压抑。

「逢人强笑谑,暗地足欷歔。」遇见别人勉强说笑,暗地里却常常叹息抽泣。写表面的强颜欢笑与内心的悲痛。

「耆旧常分粒,高朋许借书。」老前辈常分出粮食给我,高尚的朋友允许我借书。写流放地友人的接济与精神慰藉。

「便将好日过,不觉数年馀。」就这样把日子过下去,不知不觉已过了好几年。

「双屐穷梵宇,盈瓢饱野蔬。」穿着双屐走遍寺院,一瓢野蔬便算饱餐。写简朴的寺院生活。

「飘飘无定止,处处得安居。」飘泊不定无处停歇,却处处都能得到安居。由外在的不定转向内在的安定。

「衰病因无禁,孤贫益自如。」衰老生病因为无人管束,孤独贫困反而更加自如。写管束松弛后的相对自由。

「偶然值老叟,招我入茆庐。」偶然遇到一位老叟,招我进入他的茅屋。

「塔外无诸响,瓶中有夙储。」塔外没有什么声响,瓶中有些许积储。写山居的清静与基本生活的保障。

「残编堆几满,寒月映窗虚。」残破的书籍堆满几案,寒冷的月光映照空旷的窗户。写读书生活的清寒与充实。

「云密尘难入,山空梦亦除。」云层浓密尘埃难以进入,山中空旷连梦也消除了。写远离尘世后心境的澄明。

「以兹知足矣,何必叹归与。」由此而知足了,何必叹息何时归去。

「信口歌吟富,关门礼法疏。」信口吟咏倒也富足,关起门来礼法疏简。写流放生活中的精神自由与行为随意。

「长林藏倦鸟,幽涧纵潜鱼。」长林可以藏匿疲倦的飞鸟,幽涧可以纵放潜游的鱼。以自然喻人,写安于隐逸的自在。

「寄问同流者,为欢信有诸。」寄语问同在流放的人,这种欢乐确实有吗?「皇仁应普及,天意岂私予。」皇家的仁恩应该普及,天意岂是只偏私于我。以反语收束,表面感恩实含讽刺。

艺术手法
全诗以时间线索组织,从忆昔到数年馀再到知足矣,构成清晰的叙事脉络。对比手法贯穿始终:初期的局促踌蹰与后期的自如安居对比,强笑谑与暗地欷歔对比,外在的孤贫与内在的自如对比。以自然意象隐喻心境变化,长林藏倦鸟、幽涧纵潜鱼既是写景也是自况。语言质朴自然,不事雕琢,与流放生活的粗粝形成内容与形式的一致。末联皇仁应普及、天意岂私予以反语作结,表面感恩实则讽刺流放的不公,含蓄有力。

总体评价
《偶述二十韵》是一首以自述体写成的流放生活回忆录,以朴素真实的笔触记录了释函可从流放初期的痛苦惶恐到后期安于山居的心理转变过程。全诗最大的特点在于真实——不夸大苦难也不粉饰太平,逢人强笑谑,暗地足欷歔的描写尤为真切,展现了遗民僧人坚韧而脆弱的双重面相。诗末以反语收束,将个人的流放遭遇与皇仁天意并提,在感恩的表面下隐含对不公命运的抗议,体现了明末遗民怨而不怒的含蓄表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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