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行

明 · 释函可

译文

噫吁戏危哉,老人是百千万劫之馀灰。

唉呀危险啊,老人是历经百千万劫后仅存的灰烬。

问其生时朝代不敢说,但云少壮尚无为。

问他出生时的朝代不敢明说,只说少壮时尚且无所作为。

眼看富贵贫贱流,三番两番肉作堆。

眼看富贵贫贱流转不息,多少次尸骨堆积如山。

儿孙丧尽亲戚死,剩此零星乾枯骸。

儿孙全部丧命亲戚都已亡故,只剩下这零星干枯的骸骨。

纷纷眇者扶跛者,跛者扶眇者,面凹骨削背复鲐。

纷纷是瞎子搀扶瞎子搀扶瘸子,瘸子搀扶瞎子,面颊凹陷骨头瘦削脊背驼曲。

离城十里,五日乃至,登阶一尺如天台。

离城只有十里路,却走了五天才到,登一尺高的台阶就像登天台山。

敢希鸠杖与麋粥,但愿脱籍归蒿莱。

哪敢奢望官府赐予鸠杖和糜粥,只希望能脱离户籍回到荒野乡间。

堂上赫怒声如雷,叩头出血谁汝哀。

官堂上怒喝声如雷鸣,叩头磕出血来又有谁来怜悯你。

昔日汉家天子威,海宇父老子弟还相聚。

昔日汉朝天子的威德之下,天下父老子弟还能团聚在一起。

酒酣歌罢帝亲语,丰沛世世无所与。

酒酣歌罢皇帝亲自开口说,丰沛之地世世代代不征赋役。

老人兮老人,尔既赤手今且回。

老人啊老人,你既然赤手空拳现在且回去吧。

生守官园喂官马,死作泥土填官街。

活着要守官家园林喂养官马,死了要化作泥土填平官家街道。

赏析

题解
此诗以一个老人的遭遇为线索,深刻揭露了明末清初社会底层人民的悲惨处境。诗中老人历经朝代更替、亲族丧尽,本想脱离户籍回归乡野而不可得,只能继续在官府压榨下苟活。全诗以叙事为主,兼用议论,语言古朴沉郁,开篇仿李白《蜀道难》「噫吁戏」起调,营造苍凉氛围,末段以汉高祖优待丰沛父老的典故反衬现实之冷酷,极具讽刺力量。释函可身处流放之地,对底层民众的苦难感同身受,此诗当为纪实之作。

逐句解读
「噫吁戏危哉,老人是百千万劫之馀灰」开篇以感叹起调,谓老人是历尽百千万劫后仅存的灰烬,极言其命运之惨。

「问其生时朝代不敢说,但云少壮尚无为」问其生在何朝不敢明言,只说少壮时尚无所作为,暗示朝代更替的禁忌。

「眼看富贵贫贱流,三番两番肉作堆」眼看富贵贫贱流转不息,多少次尸骨成堆,写战乱惨状。

「儿孙丧尽亲戚死,剩此零星乾枯骸」儿孙死尽亲戚亡故,只剩下这零星的干枯骸骨。

「纷纷眇者扶跛者,跛者扶眇者」瞎子扶着扶着瘸子,瘸子扶着瞎子,互相搀扶而行,画面凄惨。

「面凹骨削背复鲐」面颊凹陷骨头突出,背驼如鲐鱼之纹,写老态龙钟。

「离城十里,五日乃至,登阶一尺如天台」离城仅十里却走了五天,登一尺台阶如登天台,写行动之艰难。

「敢希鸠杖与麋粥,安敢奢求官府赐予鸠杖与糜粥济老」不敢奢望官府的养老之恩,只求脱离户籍回到乡野。

「堂上赫怒声如雷,叩头出血谁汝哀」官堂上怒声如雷,叩头出血又有谁来怜悯,写官府冷酷。

「昔日汉家天子威,海宇父老子弟还相聚」昔日汉家天子的威德,让天下父老子弟还能相聚。

「酒酣歌罢帝亲语,丰沛世世无所与」酒酣歌罢皇帝亲口说,丰沛之地世世代代不征赋税,用汉高祖优待故乡之典。

「老人兮老人,尔既赤手今且回」老人啊老人,你既然赤手空拳现在且回去。

「生守官园喂官马,死作泥土填官街」活着要守官园喂官马,死了要化作泥土填官街,写底层人终其一生都是官府的工具。

艺术手法
一是仿古体起调,「噫吁戏危哉」仿《蜀道难》,一开篇即营造苍凉沉郁之感。二是白描与夸张结合,「离城十里,五日乃至」以具体数字写实;

「登阶一尺如天台」以夸张写行动之难。三是用典反衬,以汉高祖优待丰沛父老的典故反衬当朝对百姓的刻薄寡恩,不言批判而批判自见。四是杂言句式灵活多变,三言、四言、五言、七言、九言交错,节奏随情感起伏,增强了表现力。五是群体形象与个体命运结合,「纷纷眇者扶跛者」写群体,「面凹骨削背复鲐」写个体,相辅相成。

总体评价
此诗是释函可流放诗中反映民生疾苦的代表作。诗人以深切的人文关怀,将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的悲惨遭遇刻画得入木三分。全诗最大的艺术成就在于用典反衬:以汉高祖厚待丰沛故人的恩典,反衬当朝对底层百姓的冷漠无情,讽刺之辛辣远胜直斥。结尾「生守官园喂官马,死作泥土填官街」将人的一生概括为官府工具,沉痛至极。诗中杂言句式的运用,使节奏跌宕起伏,与情感的激荡相呼应,体现了释函可深厚的古诗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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