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大难
明 · 释函可
译文
来日大难,风雨在门。
来日大难临头,风雨已到门前。
今日有客,且共盘桓。
今日有客来访,姑且一同逗留盘桓。
精卫衔木,东海必填。
精卫鸟衔木填海,东海必定会被填平。
匹夫立志,金石匪坚。
匹夫一旦立下志向,金石也不算坚固。
葛洪熟识,贻我大丹。
葛洪深通道术,赠我仙丹妙药。
不愿长久,顾世多艰。
不愿追求长生久视,只因顾念世间多艰多难。
白雪充腹,敝絮遮寒。
以白雪充饥,用破絮遮挡寒冷。
咄咄罪夫,在天地间。
可叹这有罪之人,生存于天地之间。
冥冥何用,栖栖亦戆。
冥冥之中有何用处,奔忙不止也是愚鲁。
沮溺弗为,何况孔孟。
长沮桀溺尚且不愿出仕,更何况孔孟之道。
朝歌亦入,盗泉亦饮。
朝歌之地也曾进入,盗泉之水也曾饮用。
下士笑之,上士同哂。
下等之士嘲笑它,上等之士也一同讥笑。
赏析
题解
此诗以古乐府旧题「来日大难」为题,抒写身处乱世中的困惑与抉择。诗中列举了精卫填海、葛洪炼丹等典故,又在儒道之间反复摇摆,体现了释函可作为遗民僧人在极端处境中的精神挣扎。全诗以自嘲与自省的笔调,写出一个在天地间无所适从的「罪夫」形象,既是个人困境的真实写照,也是乱世知识分子普遍精神状态的折射。
逐句解读
「来日大难,风雨在门」未来之日大难将至,风雨已逼到门前,开篇即以紧迫的气氛笼罩全诗。
「今日有客,且共盘桓」今日有客来访,且共同盘桓片刻,在风雨将至中求得短暂的安宁。
「精卫衔木,东海必填」精卫鸟衔木填海,东海必定会被填平,以精卫之志写意志的坚定。
「匹夫立志,金石匪坚」匹夫一旦立下志向,金石也不算坚硬,强调人的意志可以超越物质。
「葛洪熟识,贻我大丹」葛洪我已熟识,赠我一颗大丹,以道士炼丹喻寻求解脱之道。
「不愿长久,顾世多艰」不愿追求长生久视,只因顾念世间太多艰难,写出不愿独善其身的情怀。
「白雪充腹,敝絮遮寒」以白雪充饥,用破絮遮寒,极写生活的困苦。
「咄咄罪夫,在天地间」咄咄这个罪人,夹在天地之间,以自嘲的口吻写出无所逃于天地间的困境。
「冥冥何用,栖栖亦戆」冥冥中不知道做什么才好,栖栖遑遑也是愚蠢,在无为与有为之间犹豫。
「沮溺弗为,何况孔孟」长沮桀溺的隐居尚且做不到,何况孔子孟子的积极入世,否定两种极端的处世方式。
「朝歌亦入,盗泉亦饮」朝歌这样的不义之都可以进入,盗泉这样不义之水也可以饮用,以反语写乱世中的无奈妥协。
「下士笑之,上士同哂」下士嘲笑这种行为,上士也同样哂笑,写出无论何种选择都难逃非议的困境。
艺术手法
此诗融合了乐府体的自由奔放与哲理诗的深沉思辨。结构上以「来日大难」起,以「同哂」收,首尾呼应,中间层层转折。用典密集而有序:精卫填海写志之坚,葛洪炼丹写求道之切,长沮桀溺写隐遁之难,孔孟写入世之艰,朝歌盗泉写处境之窘。自嘲是最突出的修辞手法:「咄咄罪夫」的自骂,「冥冥何用」的自疑,「栖栖亦戆」的自贬,层层剥落,赤裸呈现精神的困境。反语与悖论的运用尤为精妙:「朝歌亦入,盗泉亦饮」以正话反说的方式表达不得已的妥协;
「下士笑之,上士同哂」以两头不讨好写进退失据的困境。
总体评价
此诗是释函可精神自传性质的佳作,以极度的坦诚写出了遗民僧人在乱世中的真实处境。诗人不作高调,不立牌坊,而是将自己最困惑、最矛盾、最狼狈的一面和盘托出,这种自我解剖的勇气在遗民诗中极为罕见。
「白雪充腹,敝絮遮寒」写物质之困,「咄咄罪夫,在天地间」写精神之困,「下士笑之,上士同哂」写价值之困,三层困境层层叠加,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苦难图景。全诗格调苍凉而真挚,在明清遗民诗中具有独特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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