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
明 · 释函可
译文
长夜鸡声迥不闻,寂寥古塔与平分
漫长的夜里连鸡鸣声都听不到寂寥的古塔与我平分这清冷
却嫌窗外晨钟动,犹带寒风闹白云
却嫌弃窗外晨钟响动还带着寒风去搅闹白云
月出开关昼掩扉,山上人间事事违
月亮出来开门白天反倒关上山上的生活与人间事事相违
最是欹崖连屋角,一番下雪一番飞
最特别的是歪斜的崖壁连着屋角每下一场雪就又飞扬一阵
端坐泥床何所为,雪晴日影上高枝
端坐在泥床上做什么呢雪后初晴日影爬上了高枝
山麋野鹿全无礼,来不参堂去不辞
山中的麋鹿野鹿全无礼貌来了不参拜走了也不告辞
云散鹤飞何所止,殿台散木长横枝
云散之后鹤飞向何处止息殿台旁散漫的树木长长横着枝条
閒寻旧日经行处,荒草犹眠半截碑
闲来寻找旧日走过的路荒草中还眠着半截残碑
曲木为梁草作帘,我来又盖半间添
弯木头做房梁野草做帘子我来后又加盖了半间
蒲团以外惟茶灶,瓦罐烧泉味亦甜
蒲团之外只有茶灶用瓦罐烧泉水味道也甜
孤松如盖碧萋萋,流水还馀未冻溪
孤松如伞盖碧绿茂盛流水中还有未冻的小溪
穷到生台无半粒,饥乌带雪向人啼
穷到施食台上没有半粒粮食饥饿的乌鸦带着雪向人啼叫
耕田博饭不须贪,但看厨烟勿教断
耕田换饭不必贪多只要看厨房炊烟不要让它断了
今年种麦本无多,野雀公然分一半
今年种的麦子本来就不多野雀竟然公然分走了一半
莫言山里绝无朋,渐住云间几处僧
不要说山里绝对没有朋友渐渐住下后云间也有几处僧人
八岁沙弥头带笠,驱牛一直上高层
八岁的小沙弥头戴斗笠赶着牛一直走上高处
一个小麃相得甚,穿林度壑必相随
一只小狍子与我相处甚欢穿林过谷必定跟随
自从老衲下山去,竟过西峰更不回
自从老僧我下山之后它竟走向西峰再不回来了
山南父老扣柴扃,世利谁云远翠屏
山南的父老叩响柴门谁说远离翠屏山就没有世俗利益了
一斛细粮钱一串,请僧为转法华经
一斛细粮一串钱请僧人为他们念诵法华经
见说辽阳诸弟子,重重积雪尽冲开
听说辽阳的众弟子重重的积雪全都冲开了
无非只畏山僧饿,个个怀将山药来
无非只是怕山僧挨饿每个人都带着山药来
山菜青青莫辨名,暂时同遂隐山情
山菜青青的叫不出名字暂且一同遂了隐居山林的心意
驴蹄狗脚凭呼唤,不羡龙须得好称
驴蹄菜狗脚菜随人叫就是了不羡慕龙须菜有个好名字
雪里何人担布袋,沙弥望见笑声哗
雪里是谁挑着布袋走来小沙弥望见笑声喧哗
昨宵好梦频频见,定是新城道士家
昨夜好梦频频出现一定是因为新城道士家送来了东西
铜炉岂必施家铸,木几中央照眼辉
铜炉何必一定是施家铸造的放在木几中央照样光辉照眼
沉水梦虚黄熟断,锄将高本一篮归
沉香梦虚黄熟香也断了锄来些高本装了一篮带回
斫柴烧炭无多路,夜夜围炉尽意烘
砍柴烧炭没有多少余路夜夜围炉尽情取暖
更倾半盌山梨汁,九十老僧满面红
再倒上半碗山梨汁九十岁的老僧喝得满面通红
九十老僧被破衣,独行镇日敞荆扉
九十岁的老僧穿着破衣整天独自走过敞开的柴门
遥看扶杖从桥过,知是河东乞食归
远远看着扶着拐杖从桥上走过知道是从河东乞食回来
何人系马厓边树,信意登临水一壶
什么人把马系在崖边树上随意登临带着一壶水
山鼠分馀堪共饱,人间礼数本来无
山鼠分吃剩下的也够一起吃饱人间的礼数本来就没有
要住只须瓢一半,要行只须竹一条
要住下来只需要半个葫芦瓢要出行只需要一根竹杖
山中迥古无宾主,自来自去亦萧萧
山中自古以来不分宾主来自去去也是萧然自得
蔬水古来称大圣,栖栖卒岁亦何为
蔬食饮水自古以来被称为大圣之乐但终年栖栖遑遑又是为何
深山一段孤寒乐,不到深山总不知
深山中的一段孤寒之乐不来到深山是永远不知道的
住山须带住山骨,山骨山情自合宜
住山必须带着住山的骨气山骨山情自然相合相宜
世间多少英雄汉,纵到深山也不知
世间有多少英雄好汉纵然到了深山也不懂得山的真意
赏析
题解
此为释函可流放辽东后居金塔山时所作杂咏组诗,共二十首。诗人以平实朴素的语言记录了金塔山居的日常生活,涵盖晨昏起居、耕种采摘、僧众往来、山兽相伴等方方面面。这些看似琐碎的山居细节,在流放僧人的笔下既有安贫自适的旷达,也隐含着故国难回的深沉悲慨。二十首诗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塞外山寺生活画卷。
逐句解读
「长夜鸡声迥不闻,寂寥古塔与平分」——漫长的夜里连鸡鸣声都听不到,寂寥的古塔与我平分这清冷。
「却嫌窗外晨钟动,犹带寒风闹白云」——却嫌弃窗外晨钟响动,还带着寒风去搅闹白云。
「月出开关昼掩扉,山上人间事事违」——月亮出来开门白天反倒关门,山上的生活与人间事事相违。
「最是欹崖连屋角,一番下雪一番飞」——最特别的是歪斜的崖壁连接着屋角,每下一场雪就又飞扬一阵。
「端坐泥床何所为,雪晴日影上高枝」——端坐在泥床上做什么呢,雪后初晴日影爬上了高枝。
「山麋野鹿全无礼,来不参堂去不辞」——山中的麋鹿野鹿全无礼貌,来了不参拜堂上走了也不告辞。
「云散鹤飞何所止,殿台散木长横枝」——云散之后鹤飞向何处止息,殿台旁散漫的树木长长地横着枝条。
「閒寻旧日经行处,荒草犹眠半截碑」——闲来寻找旧日走过的路,荒草中还眠着半截残碑。
「曲木为梁草作帘,我来又盖半间添」——弯曲的木头做房梁野草做帘子,我来后又加盖了半间。
「蒲团以外惟茶灶,瓦罐烧泉味亦甜」——蒲团之外只有茶灶,用瓦罐烧泉水味道也甜。
「孤松如盖碧萋萋,流水还馀未冻溪」——孤松如伞盖碧绿茂盛,流水中还有未冻的小溪。
「穷到生台无半粒,饥乌带雪向人啼」——穷到施食台上没有半粒粮食,饥饿的乌鸦带着雪向人啼叫。
「耕田博饭不须贪,但看厨烟勿教断」——耕田换取饭食不必贪多,只要看厨房的炊烟不要让它断了就行。
「今年种麦本无多,野雀公然分一半」——今年种的麦子本来就不多,野雀竟然公然分走了一半。
「莫言山里绝无朋,渐住云间几处僧」——不要说山里绝对没有朋友,渐渐住下后云间也有几处僧人。
「八岁沙弥头带笠,驱牛一直上高层」——八岁的小沙弥头戴斗笠,赶着牛一直走上高处。
「一个小麃相得甚,穿林度壑必相随」——一只小狍子与我相处甚欢,穿林过谷必定相随。
「自从老衲下山去,竟过西峰更不回」——自从老僧我下山之后,它竟走向西峰再不回来了。
「山南父老扣柴扃,世利谁云远翠屏」——山南的父老叩响柴门,谁说远离翠屏山就没有世俗利益了?
「一斛细粮钱一串,请僧为转法华经」——一斛细粮一串钱,请僧人为他们念诵法华经。
「见说辽阳诸弟子,重重积雪尽冲开」——听说辽阳的众弟子,重重的积雪全都冲开了。
「无非只畏山僧饿,个个怀将山药来」——无非只是怕山僧挨饿,每个人都带着山药来。
「山菜青青莫辨名,暂时同遂隐山情」——山菜青青的叫不出名字,暂且一同遂了隐居山林的心意。
「驴蹄狗脚凭呼唤,不羡龙须得好称」——驴蹄菜狗脚菜随人叫就是了,不羡慕龙须菜有个好名字。
「雪里何人担布袋,沙弥望见笑声哗」——雪里是谁挑着布袋走来,小沙弥望见笑声喧哗。
「昨宵好梦频频见,定是新城道士家」——昨夜好梦频频出现,一定是因为新城道士家送来了东西。
「铜炉岂必施家铸,木几中央照眼辉」——铜炉何必一定是施家铸造的,放在木几中央照样光辉照眼。
「沉水梦虚黄熟断,锄将高本一篮归」——沉香梦虚黄熟香也断了,锄来些高本装了一篮带回。
「斫柴烧炭无多路,夜夜围炉尽意烘」——砍柴烧炭没有多少余路,夜夜围炉尽情取暖。
「更倾半盌山梨汁,九十老僧满面红」——再倒上半碗山梨汁,九十岁的老僧喝得满面通红。
「九十老僧被破衣,独行镇日敞荆扉」——九十岁的老僧穿着破衣,整天独自走着敞开的柴门。
「遥看扶杖从桥过,知是河东乞食归」——远远看着扶着拐杖从桥上走过,知道是从河东乞食回来。
「何人系马厓边树,信意登临水一壶」——什么人把马系在崖边的树上,随意登临带着一壶水。
「山鼠分馀堪共饱,人间礼数本来无」——山鼠分吃剩下的也够一起吃饱,人间的礼数本来就没有。
「要住只须瓢一半,要行只须竹一条」——要住下来只需要半个葫芦瓢,要出行只需要一根竹杖。
「山中迥古无宾主,自来自去亦萧萧」——山中自古以来不分宾主,来自去去也是萧然自得。
「蔬水古来称大圣,栖栖卒岁亦何为」——蔬食饮水自古以来被称为大圣之乐,但终年栖栖遑遑又是为何?
「深山一段孤寒乐,不到深山总不知」——深山中的一段孤寒之乐,不来到深山是永远不知道的。
「住山须带住山骨,山骨山情自合宜」——住山必须带着住山的骨气,山骨山情自然相合相宜。
「世间多少英雄汉,纵到深山也不知」——世间有多少英雄好汉,纵然到了深山也不懂得山的真意。
艺术手法
其一,白描手法的极致运用,全组诗几乎没有华丽辞藻,以最朴素的语言写最真实的生活,如「曲木为梁草作帘」「瓦罐烧泉味亦甜」,在不加修饰中见出朴素之美。其二,幽默笔调的间杂运用,「山麋野鹿全无礼,来不参堂去不辞」「野雀公然分一半」等句以诙谐写苦况,苦中作乐,更显其苦。其三,对比结构的深层设置,山寺的清苦与世俗的趋利、自然生灵的无礼与人间礼数的虚伪、英雄豪汉的不知与山僧的真知,多重对比深化了诗歌意蕴。其四,以小见大的手法,「一斛细粮钱一串」写世俗信仰的交易性质,「九十老僧满面红」以一个特写镜头写尽山僧的满足,小细节承载大感悟。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释函可山居诗中最具生活气息的作品,二十首诗不避琐碎,不事雕琢,真实地呈现了流放僧人在塞外深山中的日常。诗中的旷达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在真正的贫苦中自然生长出的坦然,这种从生活深处发出的声音,比任何刻意的高蹈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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