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书四首
明 · 释函可
译文
云雾难遮眼,言借古人书。
云雾难以遮蔽双眼,说起借阅古人的书籍。
信手展残帙,心颜忽已愉。
随手展开残破的书卷,心情面容忽然愉悦起来。
人各适其适,积习宁顿除。
人各有各的适意之事,积久养成的习惯怎能顿时消除。
平生无所争,所争蠹之馀。
平生没有什么可争的,所争的不过是书虫吃剩的残编。
上下几千载,治乱非一途。
上下几千年间,治世与乱世并非只有一种路径。
或时草木欣,日月光庭除。
有时草木欣欣向荣,日月的光辉照耀庭院。
或时鬼神哭,阴雾惨不舒。
有时鬼神都在哭泣,阴沉的雾气惨淡不开。
古笑我亦笑,古吁我亦吁。
古人笑我也跟着笑,古人叹息我也跟着叹息。
哀乐岂有常,掩卷乃寂如。
悲哀与欢乐哪有恒常,合上书卷便归于寂然。
始知得与失,古今只须臾。
这才明白得与失,从古到今不过是须臾之间。
我心本洞然,天地还清虚。
我的心本来空明洞澈,天地回归清静虚无。
今者古之影,古者今之模。
现在的人是古人的影子,古人是今人的模型。
今人即古人,何必高黄虞。
今人也就是古人,何必推崇黄帝虞舜。
手招诸圣哲,罗列坐俨如。
招手请来各位圣贤哲人,排列端坐仿佛就在眼前。
片语苟有会,恍惚动眉须。
只要有一言半语得以领会,恍惚间眉须都会为之颤动。
苦昔抱心死,积久不得舒。
苦于从前抱守心志如同死去,积压很久不得舒展。
乃知冥漠际,欣然一觌余。
于是知道在冥漠的彼岸,欣然有了一次相见的余缘。
世人爱读书,将以荣其躯。
世人喜欢读书,是为了让自身获得荣华。
山人爱读书,亦以乐其躯。
山野之人喜欢读书,也是为了让自身获得快乐。
倦卧置枕边,行止常与俱。
疲倦躺下时放在枕边,行止之间常与书相伴。
人言何苦尔,我亦笑其愚。
别人说何必如此自苦,我也笑他们愚钝不知。
不愿天中天,胡为效世儒。
不愿追求天中之天的佛果,为何要效仿世俗的儒生。
赏析
题解
《借书四首》是释函可流放辽东期间所作的组诗,共四首五言古诗。诗题“借书”点明主题:在荒寒的流放地借阅古书,借古人之言以抒己之怀。诗人从借书出发,谈论读书的乐趣与意义,最终将古人与今人打通,表达了一种超越时空的精神自由。组诗呈现出从“借”到“悟”的思想递进,由外在的借书行为深入到内在的精神对话,体现了诗人在困境中以文化自持的遗民心态。
逐句解读
第一首:「云雾难遮眼,言借古人书。信手展残帙,心颜忽已愉。」云雾遮不住双眼,说起借古人的书。随手展开残破的书卷,心情忽然愉悦起来。
「人各适其适,积习宁顿除。平生无所争,所争蠹之馀。」人各有各的适意,积习怎能顿时消除。平生没什么可争的,所争的不过是书虫吃剩的残编。以“蠹之馀”代指书籍,幽默中见苦涩。
第二首:「上下几千载,治乱非一途。或时草木欣,日月光庭除。」上下几千年,治乱并非只有一条路径。有时草木欣欣向荣,日月照耀庭院。
「或时鬼神哭,阴雾惨不舒。古笑我亦笑,古吁我亦吁。」有时鬼神哭泣,阴雾惨淡不开。古人笑我也笑,古人叹息我也叹息。读书时与古人同悲同喜,情感共鸣强烈。
第三首:「哀乐岂有常,掩卷乃寂如。始知得与失,古今只须臾。」哀乐哪有恒常,合上书卷才归于寂然。由此知道得与失,古今不过是须臾之间。
「我心本洞然,天地还清虚。今者古之影,古者今之模。」我的心本来空明洞澈,天地回归清虚。现在是古代的影子,古代是现在的模型。打通古今的界限,指出历史循环的本质。
「今人即古人,何必高黄虞。手招诸圣哲,罗列坐俨如。」今人就是古人,何必推崇黄帝虞舜。招手请来各位圣哲,排列端坐仿佛就在眼前。
「片语苟有会,恍惚动眉须。苦昔抱心死,积久不得舒。」若有一言半语领会,恍惚间眉须都会动起来。苦于从前抱守心志而死,积压很久不得舒展。
「乃知冥漠际,欣然一觌余。」于是知道在冥漠的彼岸,欣然有了一次相见。
第四首:「世人爱读书,将以荣其躯。山人爱读书,亦以乐其躯。」世人爱读书,是为了荣华其身。山野之人爱读书,也是为了愉悦其身。
「倦卧置枕边,行止常与俱。人言何苦尔,我亦笑其愚。」疲倦时卧放枕边,行走停留常与书相伴。人说何必如此自苦,我也笑他们愚钝。
「不愿天中天,胡为效世儒。」不愿做天中之天,何必效仿世俗儒生。表明自己既非求佛也非求仕的独立立场。
艺术手法
组诗采用对比手法,将世人的“荣其躯”与山人的“乐其躯”对立,将“治”与“乱”、“草木欣”与“鬼神哭”并置,在对比中凸显人生选择。通感手法的运用尤为出色,“古笑我亦笑,古吁我亦吁”以情感共鸣打破时空界限,“片语苟有会,恍惚动眉须”将抽象的精神交流具象化为身体的微妙反应。议论与抒情交融,“今者古之影,古者今之模”以哲理性概括点明历史观,末首以自嘲口吻收束,“不愿天中天,胡为效世儒”既否定了出世成佛,也否定了入世为儒,展现了诗人独立不羁的精神姿态。
总体评价
《借书四首》在释函可的流放诗中独具一格,不同于常见的悲苦基调,此组诗呈现出一种超然的文化自信与精神自由。诗人将流放中借书这一日常行为升华为与古人精神对话的仪式,在荒寒之地构建出跨越时空的思想空间。末首“不愿天中天,胡为效世儒”的自白尤为珍贵,表明诗人既不追求佛果超脱,也不效仿儒生求仕,而是坚持一种以读书自乐、以文化自守的独立人格,这在明末清初的遗民诗中具有典型意义。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