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栖贤山居韵

明 · 释函可

译文

山水无中外,飘云何必归

山水不分中原和塞外飘荡的云又何必一定要归去

最嫌沙上雁,一一向南飞

最嫌弃的是沙滩上的大雁一只只都向南飞去

罪大心方死,病多力渐微

罪孽深重心才真的死了疾病多了力气渐渐微弱

谁持匡岳泪,来洒破僧衣

谁拿着庐山的眼泪来洒在破僧衣上

何妨卧出日,长欲语三更

何妨睡到日出常常想说到半夜三更

篱外无人到,窗前有虎行

篱笆外面没有人来窗前却有老虎走过

风微飘梵咒,云密透书声

微风飘来梵文咒语声浓云中也透出读书的声音

只此閒同过,毋令别感生

只这样闲淡地一起度过不要让别的感慨生出来

无事不携筇,多因访远松

没事也带着竹杖多半是为了去寻访远处的松树

独行深雪路,忽听隔溪钟

独自走在深雪的路上忽然听到隔溪传来的钟声

得句鸣寒谷,持云赠别峰

得了佳句在寒谷中吟鸣持着云赠予别处的山峰

自来无定止,到处幸能容

从来就没有固定的居所到处能被容纳就是幸事

有言惟独语,更莫问青霄

有话也只是独自自语更不必去问青天

衣就田塍补,柴分品字烧

衣服就在田埂上缝补柴火分成品字形来烧

止寻栖壑侣,不赴在城招

只寻找栖身山谷的伴侣不去赴城里的招请

峰顶香岩寺,钟声下半腰

峰顶的香岩寺钟声传到山半腰

出郭无多路,心空觉地偏

出城没有多少路心空了就觉得地方偏僻

一从抱病后,不敢向人前

自从生病之后就不敢走到人前去了

鸲鹆留残石,素馨忆旧田

八哥鸟留在残石上素馨花让人回忆旧日的田地

止应吾与汝,朗咏了残年

只应该我和你高声吟咏度过残年

高谈山顶月,低揖世间人

在山顶对着月亮高谈阔论对世间的人低揖行礼

判就孤寒命,仍馀老病身

已经认定了孤寒的命运却还剩下多病的身体

我心不可转,佛道未容真

我的心不可改变佛法之道还未容我真正领悟

何处玉渊水,惟应独问津

哪里有玉渊的水只应该独自去探寻渡口

閒知茅宇阔,静觉野云忙

闲下来才知道茅屋宽敞静下来才觉得野云忙碌

僻径人难觅,深山日自长

偏僻的小路人们难以寻觅深山中的日子自然觉得漫长

鹿携麋入室,雪共雨登堂

鹿带着麋鹿走进屋里雪和雨一起登堂入室

自起拨炉火,因烹芦菔尝

自己起身拨动炉火于是煮萝卜来品尝

大抵长边外,三冬半是阴

大致在长城之外的地方三个冬天有一半是阴天

风吹旧屋角,雪补破衣襟

风吹打着旧屋的角落大雪来补破旧衣襟的缺口

树压枝枝重,灯寒夜夜深

雪压树枝枝条沉重灯光寒凉夜夜深长

梅前初梦醒,不柰此时心

梅花前刚从梦中醒来无奈这时的心情

每日一餐足,无人白昼眠

每天吃一餐就够了没有人在白天睡觉

寒多宁有法,懒极不须禅

寒冷多了难道有法子解决懒到极点也不须参禅

时上岩头石,遥看林外田

时常爬上岩石顶远远看林外的田地

西南日尽处,一直上孤烟

西南方太阳落尽的地方一缕孤烟直直升起

生来山野性,万死不离山

生来就有山野的性情万死也不离开山

随水偶然出,因风急复还

顺水偶然出去因风又急忙回来

吟多长倚树,客到未开关

吟诗多了就长久倚着树客人到了也没有开门

自笑顽成癖,人传老更顽

自己笑自己顽固成了癖好人们传说老了更加顽固

夜半一抬首,星光尽在山

半夜一抬头星光全在山间

不能同雪化,只合揽云还

不能像雪那样融化只应该揽着云回来

猿至常无候,门开且莫关

猿猴到来常常没有定时门开了就先别关

可怜犹有尔,识我是真顽

可怜还有你认得我是真正的顽固

率尔行将去,倦来树底眠

随意地走了出去累了就在树下睡觉

泉流时问话,鸟宿似安禅

泉流时常像在问话鸟儿栖息好似在安禅

霜不凋金粟,海难变砚田

霜不能使桂花凋零大海也难以改变砚田

每看敲石火,一点自生烟

每次看敲石取火一点火星自然生出烟来

如何有好日,不出又成阴

怎么好不容易有个好天不出去又变成阴天了

一任霜催鬓,毋令泪渍襟

任凭白霜催老两鬓不要让泪水浸湿衣襟

林泉宁有异,天地此中深

林泉难道有什么不同天地之道就深藏其中

竟夕寒如水,空馀一寸心

整夜寒冷如水只剩下一寸丹心

不能效古昔,镇日为人忙

不能效仿古人的闲逸整天为别人忙碌

树影当窗直,峰岚入梦长

树影直直地映在窗上山峰的雾气入梦悠长

晓风轻布衲,暮雪静茆堂

晨风轻轻吹拂布衲暮雪静静地落在茅堂上

更想峡桥畔,平分一盌汤

更想到峡桥旁边平分一碗汤喝

展卷旧相识,全非此日人

展开书卷看到旧日相识的文章但自己已完全不是当年的人了

明明千古意,寂寂一孤身

明明是千古相通的心意却寂寂只有一孤身

到死终无二,平生只是真

到死终究不会有二心平生只是一个真字

最怜初睡熟,又度大榕津

最可怜的是刚睡着又度过了大榕津

本无才足恃,不是性多偏

本来就没有什么才干可以倚仗不是天性偏执

沙石甘居后,冰霜独在前

甘愿像沙石一样居后冰霜却独自扛在前面

难销檀越水,不种祖翁田

难以消受施主的供养之水不种祖师传下来的田

所以一瓢外,风吹自岁年

所以除了一瓢饮之外任凭风吹度过岁岁年年

五老何年见,人间隔九霄

五老峰何时才能再见与人间隔着九重天

黄精金井洗,苍术玉门烧

黄精在金井中洗净苍术在玉门前焚烧

未遂玄沙志,翻将白纸招

未能实现玄沙的志愿反而用白纸来招魂

龙津终有合,携手步山腰

龙津终究有相合的时候携手漫步在山腰

拗折此孤筇,随心步步松

折断这根孤竹杖随心意一步步走在松间

投林仍乞食,到午但闻钟

遁入山林仍然要乞食到了正午只听到钟声

十年持一钵,双眼寄千峰

十年捧着一只钵两只眼睛寄托在千峰之间

且莫临溪照,恐惊憔悴容

且不要到溪边照影恐怕被自己憔悴的容颜惊到

怀人几千里,每夜过三更

思念的人远在几千里外每夜都过了三更还无法入睡

拥毳时同坐,沿阶又独行

裹着毛皮衣有时同坐沿着台阶又独自走了起来

不堪鸭绿色,常作虎溪声

受不了那鸭绿色的江水常发出虎溪般的水声

更有关心处,飞云枕上生

更有关心的事情飞云从枕上生出来

旧山毕竟好,垂老未言归

旧日庐山毕竟好到了垂暮之年还没说过要归去

遥想鹤峰上,终期华表飞

遥想鹤峰之上终究期望能像丁令威那样化鹤飞回

歌残山月白,声咽夜钟微

歌唱完了山月洁白声音呜咽夜钟微弱

何日金轮顶,相将一振衣

哪一天能在金轮峰顶携手一振衣衫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释函可流放辽东后和栖贤山居韵之作。栖贤为庐山栖贤寺,诗人以和韵的方式遥寄对南方名山的思念,同时抒写自身在塞外山居的真实感受。全诗由十五首短诗组成,每首四句或八句,分别写了山居生活的不同侧面:与虎为邻的奇险、独行的自在、读书的清苦、对故山的思念等。在清苦的山居生活中,诗人既保持了禅者的超然,又流露出遗民的深沉悲慨。

逐句解读
「山水无中外,飘云何必归」——山水不分中原和塞外,飘荡的云又何必一定要归去。

「最嫌沙上雁,一一向南飞」——最嫌弃的是沙滩上的大雁,一只只都向南飞去。南飞之雁勾起归思。

「罪大心方死,病多力渐微」——罪孽深重心才真的死了,疾病多了力气渐渐微弱。

「谁持匡岳泪,来洒破僧衣」——谁拿着庐山的眼泪,来洒在破僧衣上。匡岳即庐山。

「何妨卧出日,长欲语三更」——何妨睡到日出,常常想说到半夜三更。

「篱外无人到,窗前有虎行」——篱笆外面没有人来,窗前却有老虎走过。

「风微飘梵咒,云密透书声」——微风飘来梵文咒语声,浓云中也透出读书的声音。

「只此閒同过,毋令别感生」——只这样闲淡地一起度过,不要让别的感慨生出来。

「无事不携筇,多因访远松」——没事也带着竹杖,多半是为了去寻访远处的松树。

「独行深雪路,忽听隔溪钟」——独自走在深雪的路上,忽然听到隔溪传来的钟声。

「得句鸣寒谷,持云赠别峰」——得了佳句在寒谷中吟鸣,持着云赠予别处的山峰。

「自来无定止,到处幸能容」——从来就没有固定的居所,到处能被容纳就是幸事。

「有言惟独语,更莫问青霄」——有话也只是独自自语,更不必去问青天。

「衣就田塍补,柴分品字烧」——衣服就在田埂上缝补,柴火分成品字形来烧。

「止寻栖壑侣,不赴在城招」——只寻找栖身山谷的伴侣,不去赴城里的招请。

「峰顶香岩寺,钟声下半腰」——峰顶的香岩寺,钟声传到山半腰。

「出郭无多路,心空觉地偏」——出城没有多少路,心空了就觉得地方偏僻。

「一从抱病后,不敢向人前」——自从生病之后,就不敢走到人前去了。

「鸲鹆留残石,素馨忆旧田」——八哥鸟留在残石上,素馨花让人回忆旧日的田地。

「止应吾与汝,朗咏了残年」——只应该我和你,高声吟咏度过残年。

「高谈山顶月,低揖世间人」——在山顶对着月亮高谈阔论,对世间的人低揖行礼。

「判就孤寒命,仍馀老病身」——已经认定了孤寒的命运,却还剩下多病的身体。

「我心不可转,佛道未容真」——我的心不可改变,佛法之道还未容我真正领悟。

「何处玉渊水,惟应独问津」——哪里有玉渊的水,只应该独自去探寻渡口。

「閒知茅宇阔,静觉野云忙」——闲下来才知道茅屋宽敞,静下来才觉得野云忙碌。

「僻径人难觅,深山日自长」——偏僻的小路人们难以寻觅,深山中的日子自然觉得漫长。

「鹿携麋入室,雪共雨登堂」——鹿带着麋鹿走进屋里,雪和雨一起登堂入室。

「自起拨炉火,因烹芦菔尝」——自己起身拨动炉火,于是煮萝卜来品尝。

「大抵长边外,三冬半是阴」——大致在长城之外的地方,三个冬天有一半是阴天。

「风吹旧屋角,雪补破衣襟」——风吹打着旧屋的角落,大雪来补破旧衣襟的缺口。

「树压枝枝重,灯寒夜夜深」——雪压树枝枝条沉重,灯光寒凉夜夜深长。

「梅前初梦醒,不柰此时心」——梅花前刚从梦中醒来,无奈这时的心情。

「每日一餐足,无人白昼眠」——每天吃一餐就够了,没有人在白天睡觉。

「寒多宁有法,懒极不须禅」——寒冷多了难道有法子解决,懒到极点也不须参禅。

「时上岩头石,遥看林外田」——时常爬上岩石顶,远远看林外的田地。

「西南日尽处,一直上孤烟」——西南方太阳落尽的地方,一缕孤烟直直升起。

「生来山野性,万死不离山」——生来就有山野的性情,万死也不离开山。

「随水偶然出,因风急复还」——顺水偶然出去,因风又急忙回来。

「吟多长倚树,客到未开关」——吟诗多了就长久倚着树,客人到了也没有开门。

「自笑顽成癖,人传老更顽」——自己笑自己顽固成了癖好,人们传说老了更加顽固。

「夜半一抬首,星光尽在山」——半夜一抬头,星光全在山间。

「不能同雪化,只合揽云还」——不能像雪那样融化,只应该揽着云回来。

「猿至常无候,门开且莫关」——猿猴到来常常没有定时,门开了就先别关。

「可怜犹有尔,识我是真顽」——可怜还有你,认得我是真正的顽固。

「率尔行将去,倦来树底眠」——随意地走了出去,累了就在树下睡觉。

「泉流时问话,鸟宿似安禅」——泉流时常像在问话,鸟儿栖息好似在安禅。

「霜不凋金粟,海难变砚田」——霜不能使桂花凋零,大海也难以改变砚田。

「每看敲石火,一点自生烟」——每次看敲石取火,一点火星自然生出烟来。

「如何有好日,不出又成阴」——怎么好不容易有个好天,不出去又变成阴天了。

「一任霜催鬓,毋令泪渍襟」——任凭白霜催老两鬓,不要让泪水浸湿衣襟。

「林泉宁有异,天地此中深」——林泉难道有什么不同,天地之道就深藏其中。

「竟夕寒如水,空馀一寸心」——整夜寒冷如水,只剩下一寸丹心。

「不能效古昔,镇日为人忙」——不能效仿古人的闲逸,整天为别人忙碌。

「树影当窗直,峰岚入梦长」——树影直直地映在窗上,山峰的雾气入梦悠长。

「晓风轻布衲,暮雪静茆堂」——晨风轻轻吹拂布衲,暮雪静静地落在茅堂上。

「更想峡桥畔,平分一盌汤」——更想到峡桥旁边,平分一碗汤喝。

「展卷旧相识,全非此日人」——展开书卷看到旧日相识的文章,但自己已完全不是当年的人了。

「明明千古意,寂寂一孤身」——明明是千古相通的心意,却寂寂只有一孤身。

「到死终无二,平生只是真」——到死终究不会有二心,平生只是一个真字。

「最怜初睡熟,又度大榕津」——最可怜的是刚睡着,又度过了大榕津。

「本无才足恃,不是性多偏」——本来就没有什么才干可以倚仗,不是天性偏执。

「沙石甘居后,冰霜独在前」——甘愿像沙石一样居后,冰霜却独自扛在前面。

「难销檀越水,不种祖翁田」——难以消受施主的供养之水,不种祖师传下来的田。

「所以一瓢外,风吹自岁年」——所以除了一瓢饮之外,任凭风吹度过岁岁年年。

「五老何年见,人间隔九霄」——五老峰何时才能再见,与人间隔着九重天。五老峰在庐山。

「黄精金井洗,苍术玉门烧」——黄精在金井中洗净,苍术在玉门前焚烧。皆道家服食之物。

「未遂玄沙志,翻将白纸招」——未能实现玄沙的志愿,反而用白纸来招魂。

「龙津终有合,携手步山腰」——龙津终究有相合的时候,携手漫步在山腰。

「拗折此孤筇,随心步步松」——折断这根孤竹杖,随心意一步步走在松间。

「投林仍乞食,到午但闻钟」——遁入山林仍然要乞食,到了正午只听到钟声。

「十年持一钵,双眼寄千峰」——十年捧着一只钵,两只眼睛寄托在千峰之间。

「且莫临溪照,恐惊憔悴容」——且不要到溪边照影,恐怕被自己憔悴的容颜惊到。

「怀人几千里,每夜过三更」——思念的人远在几千里外,每夜都过了三更还无法入睡。

「拥毳时同坐,沿阶又独行」——裹着毛皮衣有时同坐,沿着台阶又独自走了起来。

「不堪鸭绿色,常作虎溪声」——受不了那鸭绿色的江水,常发出虎溪般的水声。虎溪在庐山。

「更有关心处,飞云枕上生」——更有关心的事情,飞云从枕上生出来。

「旧山毕竟好,垂老未言归」——旧日庐山毕竟好,到了垂暮之年还没说过要归去。

「遥想鹤峰上,终期华表飞」——遥想鹤峰之上,终究期望能像丁令威那样化鹤飞回。华表用丁令威化鹤归辽典故。

「歌残山月白,声咽夜钟微」——歌唱完了山月洁白,声音呜咽夜钟微弱。

「何日金轮顶,相将一振衣」——哪一天能在金轮峰顶,携手一振衣衫。

艺术手法
其一,组诗结构的散点透视,十五首短诗各写山居生活的一个侧面,合则构成完整的生活图卷,分则各自独立成篇。其二,意象的南北对照,庐山意象(匡岳、五老峰、虎溪、鹤峰、金轮)与塞外意象(深雪、孤烟、虎行)交织出现,形成南北对比的空间张力。其三,禅意与世情的交织,「心空觉地偏」以禅悟写处境,「到死终无二,平生只是真」以直率写节操,禅的超越与遗民的坚守互相映照。其四,以日常写非常,「鹿携麋入室,雪共雨登堂」「衣就田塍补,柴分品字烧」等句以极其平淡的日常细节写出极其特殊的流放生活,平淡中见出深意。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释函可山居诗中最富禅意的作品之一,十五首诗在清苦的山居生活中写出了禅者的超然与遗民的执着,两种看似矛盾的精神状态在诗中得到了统一。诗人对庐山的思念贯穿始终,与塞外的现实形成强烈对照,使全组诗在清冷中有着深远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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