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戴子堡中八咏 北山
明 · 释函可
译文
未到山中去,山中一片云
还没有走到山中去山里已有片云飘荡
无心偏出岫,何事屡移文
云本无心偏偏从山峰间涌出为何屡屡发文书招它回去
白鹤犹闻怨,驯麋可与群
白鹤尚且能听到它的幽怨驯顺的麋鹿倒可以与之为伍
嵯峨千丈壁,不必勒前勋
高耸千丈的峭壁上不必刻勒前人的功勋
苦雨添新涨,怀人在水央
苦雨增添了新的水涨怀念的人在水的中央
双浮天日月,一濯我肝肠
天上的日月双双浮映水中借此一洗我肝肠中的郁结
泡影流将去,閒愁荡更长
泡影随水流逝而去闲愁在水波中荡漾却更加绵长
卜居应不远,谁与咏沧浪
选择居处应该不会太远但又有谁与我一起吟咏沧浪之歌
见说衣冠古,投诗寄问频
听说那里衣冠犹存古风频频投诗寄去问候
我心曾匪石,尔貌可为人
我的心曾经不是顽石那样不可转你的容貌也还是堂堂之人
萝月长相忆,山云乍许亲
萝月之下长久地相互思念山间云气偶尔允许亲近
最怜同伴者,一半是顽民
最可怜的是同伴中有一半是不肯屈服的遗民
岂料穷边处,还馀旧宝坊
哪里料到在穷荒边地还有旧日的佛教寺院
定多山下士,同礼法中王
一定有不少山下的士人一同礼拜佛法之王
白豕惊清磬,寒猿到画廊
白猪被清越的磬声惊动寒猿走进画廊
他时携竹杖,应许借绳床
将来带着竹杖来应该可以借到一张绳床安歇
啮雪固余分,犁云为汝怜
吞雪充饥本是我分内的事在云中耕作则是因为怜惜你们
何须至寒食,时恐断炊烟
何必等到寒食节常常担心炊烟会中断
带雨将苗种,抛锄枕石眠
带着雨水把秧苗种下扔下锄头枕着石头睡觉
只愁痴梦里,又到御炉边
只愁在痴梦之中又回到了皇帝御炉旁边
采采山中蕨,无为席上珍
采啊采山中的蕨菜不必当作席上的珍馐
同甘辽海雪,难比故乡莼
同样甘愿吃着辽海的雪却难以比得上故乡的莼菜
到壑犹闻禁,盈筐未是贫
到了山谷中还听说有禁令采满一筐也不算贫穷
老僧知此味,好寄莫辞频
老僧知道这蕨菜的味道请多寄来不要嫌频繁
污泥曾不染,隔浦递幽香
荷花从污泥中长出却未曾被污染隔着水岸传来幽幽清香
何用沾新露,犹然怯晓霜
何必沾上新露它依然害怕清晨的霜寒
愿生诸佛国,可集野人裳
愿意生长在诸佛国土可以依附在野人的衣裳上
旧社荒芜甚,池塘梦正长
旧日的莲社已十分荒芜池塘中的梦正悠长
子岂知鱼乐,过河泣欲枯
你哪里知道鱼的快乐鱼过河时哭泣得快要干枯
未能忘浩荡,暂可免罾罛
未能忘记江海的浩荡暂且可以免遭渔网的捕捉
夜静芦花白,天寒野艇孤
夜深人静芦花洁白天寒地冻野船孤零零停着
愿随风雨去,清梦到江湖
愿意随风雨而去在清梦中回到广阔的江湖
赏析
题解
此为释函可流放辽东后和友人戴子堡中八咏之作,分咏北山八景。诗人在流放中与友人以诗唱和,借山居景物寄托遗民情怀。八首分别咏山云、水、衣冠、宝坊、农事、采蕨、荷花、鱼,表面写山居风物,实则处处有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思,体现了遗民僧人以山居自守、以物寄怀的典型心态。
逐句解读
「未到山中去,山中一片云」——还没有到山中去,山中已有片云飘荡。云喻自己的飘零之身。
「无心偏出岫,何事屡移文」——云本无心偏偏从山峰间涌出,为何屡屡移文招它回去?化用陶弘景「山中何所有」之意,写山云的自由与招归的无奈。
「白鹤犹闻怨,驯麋可与群」——白鹤尚且能听到它的幽怨,驯顺的麋鹿倒可以与之为伍。
「嵯峨千丈壁,不必勒前勋」——高耸千丈的峭壁上,不必刻勒前人的功勋。功名如壁上勒铭,终归于空。
「苦雨添新涨,怀人在水央」——苦雨增添了新的水涨,怀念的人在水的中央。
「双浮天日月,一濯我肝肠」——天上的日月双双浮映水中,借此一洗我肝肠中的郁结。
「泡影流将去,閒愁荡更长」——泡影随水流逝而去,闲愁在水波中荡漾却更加绵长。
「卜居应不远,谁与咏沧浪」——选择居处应该不会太远,但又有谁与我一起吟咏沧浪之歌呢?
「见说衣冠古,投诗寄问频」——听说那里衣冠犹存古风,频频投诗寄问。
「我心曾匪石,尔貌可为人」——我的心曾经不是顽石那般不可转,你的容貌也还是堂堂之人。
「萝月长相忆,山云乍许亲」——萝月之下长久地相互思念,山间云气偶尔允许亲近。
「最怜同伴者,一半是顽民」——最可怜的是同伴中,有一半是不肯屈服的顽民。顽民自指遗民。
「岂料穷边处,还馀旧宝坊」——哪里料到在穷荒边地,还有旧日的佛教寺院。
「定多山下士,同礼法中王」——一定有不少山下的士人,一同礼拜佛法之王。
「白豕惊清磬,寒猿到画廊」——白猪被清越的磬声惊动,寒猿走进画廊。
「他时携竹杖,应许借绳床」——将来带着竹杖来,应该可以借到一张绳床安歇。
「啮雪固余分,犁云为汝怜」——吞雪充饥本是我分内之事,在云中耕作则是为你们而怜惜。
「何须至寒食,时恐断炊烟」——何必等到寒食节,时常担心炊烟中断。
「带雨将苗种,抛锄枕石眠」——带着雨水将秧苗种下,扔下锄头枕着石头睡觉。
「只愁痴梦里,又到御炉边」——只愁在痴梦之中,又回到了皇帝御炉旁边。梦里还念故国朝廷。
「采采山中蕨,无为席上珍」——采啊采山中的蕨菜,不必当作席上的珍馐。
「同甘辽海雪,难比故乡莼」——同样甘愿吃着辽海的雪,却难以比得上故乡的莼菜。
「到壑犹闻禁,盈筐未是贫」——到了山谷中还听说有禁令,采满一筐也不算贫穷。
「老僧知此味,好寄莫辞频」——老僧知道这蕨菜的味道,请多寄来不要嫌烦。
「污泥曾不染,隔浦递幽香」——荷花从污泥中长出却未曾被污染,隔着水岸传来幽幽清香。
「何用沾新露,犹然怯晓霜」——何必沾上新露,它依然害怕清晨的霜寒。
「愿生诸佛国,可集野人裳」——愿意生长在诸佛国土,可以依附在野人的衣裳上。
「旧社荒芜甚,池塘梦正长」——旧日的莲社已十分荒芜,池塘中的梦正悠长。
「子岂知鱼乐,过河泣欲枯」——你哪里知道鱼的快乐,鱼过河时哭泣得快要干枯。
「未能忘浩荡,暂可免罾罛」——未能忘记江海的浩荡,暂且可以免去渔网的捕捉。
「夜静芦花白,天寒野艇孤」——夜深人静芦花洁白,天寒地冻野船孤零零地停着。
「愿随风雨去,清梦到江湖」——愿意随风雨而去,在清梦中回到广阔的江湖。
艺术手法
其一,八首诗以八种山居景物为线索,每首各有独立的意象中心,但整体上又构成流放僧人生活的完整图卷。其二,物我交融的手法突出,山中云即诗人自己,荷花出淤泥即遗民守节,鱼过河即流放之人,物与人不断转换呼应。其三,「只愁痴梦里,又到御炉边」「愿随风雨去,清梦到江湖」等句以梦写实、以虚写真,梦境成为现实无法抵达之处的替代空间,强化了身不由己的悲感。其四,白描手法的运用,如「带雨将苗种,抛锄枕石眠」以简净笔触写山居日常,不加渲染而自有朴拙之美。
总体评价
此组诗为释函可山居唱和诗中的上品,八首诗由外在景物渐入内心世界,由山云水月写到故国之思与遗民之志,格调清苦而不枯寂,意境深远而不空泛。诗人以山居景物为媒介,将流放之苦与守节之志表达得含蓄而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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