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怨十首

明 · 石宝

译文

绣被重重捲不舒,绿窗春蚤燕来初。

绣花被子层层叠叠卷着难以舒展,绿窗外春天早早来临燕子初到。

东风底事关双泪,湿透红笺小字书。

东风到底为了什么事惹得双目含泪,泪水湿透了红笺上写满小字的书信。

沉沉闺阁夜熏香,准拟东风放海棠。

沉沉的闺阁中夜晚熏着香,一心盼着东风吹开海棠花。

青雀西飞鹤东去,落残红烬漏初长。

青雀向西飞去白鹤向东离去,灯花落尽红烬残存,更漏声刚刚开始变长。

侍女吹笙出凤池,郎从侍女赠花枝。

侍女吹着笙从凤池出来,郎君通过侍女赠送了花枝。

指痕应是郎亲摘,簪到红嫣绿减时。

花上的指痕应该是郎君亲手摘下的,簪在头上直到红花嫣然绿叶减褪。

刺绣无心几欠舒,剪刀裁锦破双鱼。

刺绣无心有好几次都懒散不舒展,剪刀裁开锦缎上的双鱼图案。

娇红不似文君寡,辄就相如夜读书。

娇红不像卓文君守寡,可以就近找司马相如夜里一起读书。

郎家门户妾家楼,日暮轻烟相对愁。

郎家的大门正对着妾家的楼,日暮时分轻烟袅袅相对生愁。

妾貌如花郎似玉,无人不到是当头。

妾容貌似花郎君如玉,只是无人前来是最大的遗憾。

水向东流几日还,碧梧枝上鸟閒关。

江水向东流去几日才能回来,碧绿梧桐枝上鸟儿关关鸣叫。

绛绡银钿浑閒梦,一夜千山与万山。

红绡银钿全成了闲梦,一夜之间隔了千山万山。

牙篦轻盈下绿云,寸心如月远从君。

牙梳轻盈地梳下如云的绿发,寸心如明月般远远跟随着郎君。

莫言月落花须尽,中有兰膏是妾熏。

莫说明月落下花儿就要凋尽,其中有兰膏之香是妾所熏。

含消半带齿痕香,连理枝分人断肠。

含在嘴里的消梨半带着齿痕余香,连理枝被分开令人断肠。

从此离魂招不得,晚风回首怨垂杨。

从此离魂再也招不回来,晚风中回头望怨那垂杨。

泪淋莺领乱花纹,滴碎红梭小钗裙。

泪水淋湿了莺黄色领口搅乱了花纹,滴碎了红色梭子般的小钗裙。

马上见郎郎见妾,青山底事亦氤氲。

骑马时见到郎君郎君也见到妾身,青山为什么也蒙上了一层氤氲雾气。

破镜分钗碎玉簪,碧山无语海沉沉。

破了镜子分了凤钗碎了玉簪,碧山无言大海沉沉。

春魂只化双青鸟,飞向郎山话妾心。

春天的灵魂只化作一对青鸟,飞向郎君所在的山诉说妾的心意。

赏析

题解
此为闺怨组诗十首,以十首七绝连缀成篇,从不同角度抒写闺中女子的离愁别恨。十首诗各有侧重:或写书信难传,或写等待落空,或写信物撩恨,或写思而难见,层层深入,将闺中女子的相思之苦刻画得细腻入微。全组诗意象绵密、情感细腻,堪称闺怨诗之佳构。

逐句解读
第一首:「绣被重重捲不舒,绿窗春蚤燕来初」绣被重重卷起却心绪不舒,绿窗前春天早早到来燕子初飞。

"捲不舒"写心绪郁结,以燕来之春反衬人之不乐。

「东风底事关双泪,湿透红笺小字书」东风为何惹得双泪交流,泪水湿透了红笺上的小字书信。写泪水浸湿情书,相思之苦溢于言表。

第二首:「沉沉闺阁夜熏香,准拟东风放海棠」深沉的闺阁中夜间燃着熏香,原指望东风催开海棠花。

"准拟"写期盼之切。

「青雀西飞鹤东去,落残红烬漏初长」青雀西飞、仙鹤东去,红烛残烬落下漏声初长。以青雀仙鹤各飞东西暗喻分离,红烬漏长写等待之苦。

第三首:「侍女吹笙出凤池,郎从侍女赠花枝」侍女吹笙从凤池出来,情郎托侍女赠予花枝。写赠花之小事而含深情。

「指痕应是郎亲摘,簪到红嫣绿减时」花枝上的指痕应是情郎亲手摘取,簪在发间直到红花嫣然绿叶衰减之时。以指痕写亲手之珍重,以花之凋谢暗示时光流逝。

第四首:「刺绣无心几欠舒,剪刀裁锦破双鱼」刺绣无心几次欠伸不舒,剪刀裁断锦缎上的双鱼图案。

"破双鱼"暗喻分离,裁锦之无心与破鱼之不祥相映。

「娇红不似文君寡,辄就相如夜读书」娇红不如卓文君守寡之后,还能夜就司马相如读书。反用文君相如之典,写自己连文君那样重逢的机会都没有。

第五首:「郎家门户妾家楼,日暮轻烟相对愁」郎家的门户对着妾家的楼阁,日暮时分轻烟缭绕两处相对生愁。两处相近却不得相见,愈近愈苦。

「妾貌如花郎似玉,无人不到是当头」妾貌如花郎似玉,人人称羡却偏偏不能相守。

"当头"意谓正当其时、恰好如此,命运弄人。

第六首:「水向东流几日还,碧梧枝上鸟閒关」流水向东何时能还,碧绿梧桐枝上鸟鸣关关。以水之不还写人归无期,以鸟之双鸣反衬人之孤处。

「绛绡银钿浑閒梦,一夜千山与万山」红绡银钿的首饰全成了闲梦,一夜之间隔着千山万山。写梦中相聚醒来却更添远隔之恨。

第七首:「牙篦轻盈下绿云,寸心如月远从君」象牙梳篦轻轻梳理如云的绿鬓,寸心如明月远远追随着你。

「莫言月落花须尽,中有兰膏是妾熏」不要说月落之后花也会凋尽,花中还有兰膏是妾身熏染的。以兰膏之香喻情之不灭,虽落犹存。

第八首:「含消半带齿痕香,连理枝分人断肠」含消梨半带齿痕犹有余香,连理枝被分开令人断肠。

"含消"为梨之佳品,齿痕写昔日共食之甜蜜,连理枝分则写今日之分离。

「从此离魂招不得,晚风回首怨垂杨」从此离魂再难招回,晚风中回首只怨那垂杨。以招魂不返写生死离别之恨,垂杨之"柳"谐"留",怨柳即怨留不住。

第九首:「泪淋莺领乱花纹,滴碎红梭小钗裙」泪水淋湿莺黄色衣领乱了花纹,泪滴碎落在红梭织就的小钗裙上。以泪滴衣裳写相思之苦,"碎"字尤见心碎之意。

「马上见郎郎见妾,青山底事亦氤氲」骑在马上见到郎君郎君也见到妾身,青山为何也雾气氤氲模糊了视线。写偶遇却如在梦中,连青山也似乎朦胧不真。

第十首:「破镜分钗碎玉簪,碧山无语海沉沉」破镜分钗玉簪碎断,碧山无语大海沉沉。以破镜、分钗、碎簪三个断绝之物写分离之决绝。

「春魂只化双青鸟,飞向郎山话妾心」春魂只愿化作一对青鸟,飞向郎君所在之山诉说妾的心意。以青鸟传情作结,化绝望为最后的期盼。

艺术手法
一、意象绵密互文。十首诗中"红笺""海棠""花枝""双鱼""轻烟""碧梧""绿云""连理枝""垂杨""青鸟"等意象层叠交织,共同编织出闺怨的浓密情感网络。二、典故反用与正用并用。文君相如之典反用,言己不如文君之幸运;青鸟传书之典正用,寄托最后之希望。三、以小见大。指痕、齿痕、破镜、碎簪等细微之物皆承载深厚情感,以日常小物写刻骨大恨。四、结构递进。十首由书笺泪湿到破镜分钗,由期待到绝望,情感层层加深,末首"春魂只化双青鸟"又在绝望中留一丝微茫之望,跌宕有致。

总体评价
此组诗十首连缀,从不同侧面刻画闺中离恨,意象精工、情感细腻、手法多样。每首各有重心又彼此呼应,如十幅连屏,共同绘出一幅完整的闺怨图卷。尤其善于以细微之物传深切之情,指痕、齿痕、破镜、碎簪皆成情感载体,读来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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