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甲浦道太湖四十里见异香诸山喜而有作
明 · 沈周
译文
清苕达宜兴,道湖已成算。
原本打算沿清苕溪抵达宜兴,取道太湖的计划已经定下。
仆夫却告难,风浪卒莫玩。
仆夫却来报告行路艰难,说湖上风浪终究不可轻慢。
劝我陟山麓,正尔免忧患。
劝我登上山脚的陆路前行,如此正好可以免遭忧患。
彼此有得失,我臆殊未断。
走水路与走山路各有得失,我的心中尚且犹豫未决。
譬山行见湖,昏昏秪浩瀚。
譬如从山路上看湖,只见昏昏一片浩瀚无际。
何如行湖中,坐见山秀烂。
哪里比得上在湖中行走,坐着就能看见山色秀丽灿烂。
仆尚请决筮,得《需》利在彖。
仆夫尚且请以占筮来决断,占得《需》卦,其卦彖辞有利。
毅然促飞橹,猛进不复懦。
于是毅然催促飞快地摇橹,猛勇前行不再怯懦。
探穴有虎子,履险获奇观。
如同探虎穴才能得到虎子一样,履险才能获得奇观胜景。
出浦即会胜,列障拥一岸。
一出湖浦便与胜景相会,如屏的列障簇拥着一岸。
遥思揽吴香,妄意觅仙幔。
遥想可以采揽吴地的香草,甚至痴心妄想寻找仙人的帷幔。
群耸西若监,巨浸东罔畔。
群峰耸峙在西边如同镜子一般,浩大的湖水在东面无边无畔。
天谓湖太淫,设此似按摊。
老天觉得湖水太过于放纵,于是设此群山好似加以按捺阻挡。
云涛日冲撞,石趾力抵捍。
波涛日夜冲撞而来,山石的基趾奋力抵御。
输赢各无能,两垒对楚汉。
输赢双方都无能为力,宛如两军对垒的楚汉相争。
我行锋镝间,便以老命判。
我在这水石交锋之间穿行,简直是以老命相搏。
山疑相慰藉,逐逐笑供玩。
群山似乎有意加以慰藉,接连不断地笑着供我赏玩。
始有舟楫虞,尽被山破散。
起初还有风浪翻船的忧虑,现在都被山色之美完全冲散。
山亦有情状,要我绮语赞。
山也有它的情态模样,仿佛要我以华美的辞藻加以赞美。
气聚势则附,形散脉复贯。
山气聚拢则形势相附,形态分散则脉络又复贯通。
远近相衍迤,中自存博换。
远近山势相互延绵迤逦,其中自有博大的变化。
虽静有动机,万态纷变乱。
虽然看似静止却含有动机,万千姿态纷然变化。
虬龙徐蜿蜒,狮猊悍奔窜。
有的如虬龙缓缓蜿蜒,有的如狮猊凶悍奔窜。
夷突各不一,小大略相半。
平夷与突兀各不相同,大小大致各占一半。
正展芙蓉屏,横亘苍玉案。
正面展开如芙蓉锦屏,横向横亘如苍玉长案。
晴縠绉日光,莫熨锦绣段。
晴天如绉纱般起皱映着日光,又如锦绣段段铺展开来。
金庭与玉柱,远弄波影灿。
金庭山与玉柱山远远与波光嬉戏,光影灿烂。
历眼四十程,续续青不断。
过眼望去四十里路程,续续青山绵延不断。
平生诧传闻,信美非谩谰。
平生所惊诧于传闻的胜景,今日信知其美并非虚妄之言。
修辞聊梗槩,归忆庶可按。
以修辞略记其大概,归去回忆时或可按图索骥。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沈周自甲浦行经太湖四十里、望见异香诸山时喜而所作。沈周为明代"吴门画派"领袖,一生隐居不仕,长居苏州相城,诗、书、画三绝。太湖在苏州西南,烟波浩渺,中有洞庭诸山。此诗以五言古体铺叙舟行太湖之所见所感:初因风浪犹豫,继而决意前行,于险中得见群山列岫、奇观叠出之胜景。诗人以画家之眼写山水之态,以老庄之心悟造化之机,全篇气象宏阔、笔力雄健,是沈周山水长诗中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清苕达宜兴,道湖已成算」——原本打算沿清苕溪抵达宜兴,取道太湖的计划已经定下。
「仆夫却告难,风浪卒莫玩」——仆夫却来报告行路艰难,说湖上风浪终究不可轻慢。
「劝我陟山麓,正尔免忧患」——劝我登上山脚陆路前行,如此正好可以免遭忧患。
「彼此有得失,我臆殊未断」——走水路与走山路各有得失,我的心中尚且犹豫未决。
「譬山行见湖,昏昏秪浩瀚」——譬如从山路上看湖,只见昏昏一片浩瀚无际。
「何如行湖中,坐见山秀烂」——哪里比得上在湖中行走,坐着就能看见山色秀丽灿烂。
「仆尚请决筮,得《需》利在彖」——仆夫尚且请以占筮决断,占得《需》卦,其卦彖有利之辞。
「毅然促飞橹,猛进不复懦」——于是毅然催促飞快摇橹,猛勇前行不再怯懦。
「探穴有虎子,履险获奇观」——如同探虎穴才能得到虎子,履险才能获得奇观胜景。
「出浦即会胜,列障拥一岸」——一出湖浦便与胜景相会,如屏的列障簇拥着一岸。
「遥思揽吴香,妄意觅仙幔」——遥想可以采揽吴地香草,甚至痴心妄想寻找仙人的帷幔。
「群耸西若监,巨浸东罔畔」——群峰耸峙在西边如同镜子一般,浩大的湖水在东面无边无畔。
「天谓湖太淫,设此似按摊」——老天觉得这湖水太过于放纵,于是设此群山好似加以按捺阻挡。
「云涛日冲撞,石趾力抵捍」——波涛日夜冲撞,山石的基趾奋力抵御。
「输赢各无能,两垒对楚汉」——输赢双方都无能为力,宛如两军对垒的楚汉相争。
「我行锋镝间,便以老命判」——我在这水石交锋之间穿行,简直是以老命相搏。
「山疑相慰藉,逐逐笑供玩」——群山似乎有意加以慰藉,接连不断地笑着供我赏玩。
「始有舟楫虞,尽被山破散」——起初还有风浪翻船的忧虑,现在都被山色之美完全冲散。
「山亦有情状,要我绮语赞」——山也有其情态模样,仿佛要我以华美的辞藻加以赞美。
「气聚势则附,形散脉复贯」——山气聚拢则形势相附,形态分散则脉络又复贯通。
「远近相衍迤,中自存博换」——远近山势相互延绵迤逦,其中自有博大的变化。
「虽静有动机,万态纷变乱」——虽然看似静止却含有动机,万千姿态纷然变化。
「虬龙徐蜿蜒,狮猊悍奔窜」——有的如虬龙缓缓蜿蜒,有的如狮猊凶悍奔窜。
「夷突各不一,小大略相半」——平夷与突兀各不相同,大小大致各占一半。
「正展芙蓉屏,横亘苍玉案」——正面展开如芙蓉锦屏,横向横亘如苍玉长案。
「晴縠绉日光,莫熨锦绣段」——晴天如绉纱般起皱映着日光,又如锦绣段段铺展。
「金庭与玉柱,远弄波影灿」——金庭山与玉柱山远远与波光嬉戏,光影灿烂。
「历眼四十程,续续青不断」——过眼望去四十里路程,续续青山绵延不断。
「平生诧传闻,信美非谩谰」——平生所惊诧于传闻的胜景,今日信知其美并非虚妄谰言。
「修辞聊梗槩,归忆庶可按」——以修辞略记其大概,归去回忆时或可按图索骥。
艺术手法
其一,全篇以"行湖见山"为线索,结构曲折跌宕:先写犹豫("我臆殊未断"),次写决意("毅然促飞橹"),再写惊险("我行锋镝间"),终写欣赏("要我绮语赞"),一波三折,引人入胜。其二,以画家的眼光写山,连用博喻——"虬龙蜿蜒""狮猊奔窜""芙蓉屏""苍玉案""晴縠绉日光""锦绣段",将山形山色写得千姿百态,体现了沈周身为吴门画派宗师的独特视觉素养。其三,"输赢各无能,两垒对楚汉"以楚汉相争喻湖水与山石的对峙,气势雄壮;
"天谓湖太淫,设此似按摊"以天意设山解释山水格局,想象瑰奇,富于理趣。其四,全篇语言劲健而时见幽默,如"山疑相慰藉,逐逐笑供玩""山亦有情状,要我绮语赞",赋予群山以人格,生动有趣。
总体评价
此诗为沈周山水长诗中的杰作,全篇六十二句三百余字,气象宏大,笔力雄健。诗人以太湖舟行为经,以群山奇观为纬,将犹豫、决断、惊险、喜悦的情感变化融入山水的层层展开之中,既有画家之形的描摹,又有诗人之神的体悟,更有哲人之理的阐发。
"虽静有动机,万态纷变乱"一语道出山水之妙,可见沈周于自然造化的深刻体察,是其隐逸生活中以山水为知己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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