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人短视
明 · 沈周
译文
朱子阿堵中,光晦视昏沈。
朱公子的这双眼睛之中,光泽暗淡,视力昏沉迷蒙。
秖坐醉翁短,初非五色淫。
只是因为像醉翁一样视力短浅罢了,起初并非是因为沉溺于五色之欲。
只消理肝木,未须刮篦金。
只需要调理肝脏(中医认为肝开窍于目),还不必用金篦子来刮眼治病。
睇远野常雾,瞻晴天久阴。
往远处眺望,原野常像是笼罩着一层雾气;抬头望晴天,天总像是长久阴霾不晴。
逢人昧真面,而从言语寻。
遇见别人时看不清对方的真实面容,只能从对方说话的声音中去辨认是谁。
欲比亢仓子,误名观世音。
本想自比亢仓子(能以耳代目),结果却被人家误叫成了观世音。
其疾止眊焉,岂废聋与瘖。
他的毛病仅仅在于眼睛近视罢了,难道还会让他同时变聋变哑吗?
体具聊乖用,譬如不调琴。
身体器官都齐全,只是使用起来略有失灵,就像琴弦没有调好音一样。
一向甘懵懂,青白非所任。
他一向甘于懵懵懂懂看不清楚,看人眼色这种事可不是他所能胜任的。
把卷睫著字,具服倒捉衿。
拿起书卷读书时,睫毛几乎要贴到字上面;穿衣服时连衣襟都倒着捉错了。
对酒妄告止,既滟徒拒斟。
面对美酒胡乱地说不要再斟了,酒杯明明已经满了却徒然地拒绝人家斟酒。
出门皆通衢,长迷苍耳林。
出门走的都是宽阔畅通的大道,他却总像是迷失在苍耳丛林之中一样。
平生绝骑马,惴惴在临深。
他平生绝不骑马,总是惴惴不安地像是在临近深渊。
尚有能为者,千首日细吟。
不过还有他能做到的事,那就是每天细细吟诵上千首诗。
我知子不晦,其明在诸心。
我知道你其实并非昏暗不明,你的明察之处在于内心。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戏人短视",是沈周戏谑友人近视之苦的谐趣之作。
"短视"即今所谓近视。全诗以工细的笔触,刻画近视者生活中的种种窘态:远望不清、辨人靠声、读书要贴面、骑马则惧坠,却又能吟诗千首。诗虽戏谑,却不刻薄,结尾翻出一层——"我知子不晦,其明在诸心",说友人虽目不明而心自明,从戏谑转为称许,格调顿高。
逐句解读
「朱子阿堵中,光晦视昏沈」:朱子(指被戏者)眼中(阿堵,这,指眼),光泽暗淡、视力昏沉。
「秖坐醉翁短,初非五色淫」:只是因为像醉翁那样视力短浅,并非因为沉迷于五色之欲。
「只消理肝木,未须刮篦金」:只需调理肝木(中医认为肝开窍于目),不必用金篦子刮眼(古代治眼疾之法)。
「睇远野常雾,瞻晴天久阴」:往远处眺望,原野常如笼罩雾气;抬头望晴天,天总像久阴不晴。
「逢人昧真面,而从言语寻」:遇见人时看不清真实面貌,只能从对方说话的声音去辨认。
「欲比亢仓子,误名观世音」:想要比作亢仓子(典出《庄子》,亢仓子能耳视目听),却被人误叫作观世音(戏谓以耳代目)。
「其疾止眊焉,岂废聋与瘖」:他的病患只在于目眊(近视)罢了,难道还会兼废聋和哑吗?
「体具聊乖用,譬如不调琴」:身体器官都具备,只是用起来有些失灵,就像琴弦不调。
「一向甘懵懂,青白非所任」:一向甘于懵懂看不清,分辨青眼白眼(指看人脸色)之事非他所能胜任。
「把卷睫著字,具服倒捉衿」:拿起书卷,睫毛几乎要贴到字上;穿衣服时衣襟倒着捉(形容笨拙)。
「对酒妄告止,既滟徒拒斟」:面对美酒胡乱说停止,酒杯明明已满(滟)却徒然拒人斟酒(因看不清)。
「出门皆通衢,长迷苍耳林」:出门走的都是通畅的大道,却总像迷失在苍耳丛林的迷宫里。
「平生绝骑马,惴惴在临深」:平生绝不骑马,常惴惴不安地像面临深渊(恐坠)。
「尚有能为者,千首日细吟」:但还有能做的事,就是每日细细吟诵千首诗。
「我知子不晦,其明在诸心」:我知道你其实并非昏暗不明,你的明察在于内心。
艺术手法
一为以戏谑为基调而暗含温情。全诗用"戏"字立骨,种种窘态描摹穷形尽相,却句句含笑而非讥刺。二为用典贴切而生趣:以"亢仓子"(耳视目听)反衬近视,又以"观世音"谐谑(耳闻观音之声而目不见),庄典用入谐趣,倍增其趣。三为对仗工整而寓散行气韵:如"睇远野常雾,瞻晴天久阴"对仗精切,又流转自然。四为细节刻画入微:"把卷睫著字""具服倒捉衿""出门皆通衢,长迷苍耳林"等句,以具体动作摹神,形神俱似。五为结句翻层:结尾"其明在诸心"由戏谑转为赞美,说友人之明不在目而在心,格调顿升,避免了戏谑诗一味刻薄之弊。
总体评价
此诗是沈周谐谑诗的佳作。全诗围绕近视的种种不便展开,细节丰富,情态毕现,读之令人莞尔。可贵的是,诗人并非单纯取笑友人的生理缺陷,而是以善意的戏谑透出对友人的深相理解。结尾翻出一层——"我知子不晦,其明在诸心",将外表的短视与内心的明察对照,既称许了友人,也表达了沈周对人的看重内在而非外在的一贯态度。全诗在谐趣中见品格,在戏谑中见深情,是典型的沈周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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