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吴瑞卿临王叔明太白山图
明 · 沈周
译文
我家太白图,太白于焉备。
我家所收藏的太白山图卷,太白山的胜景在其中一一齐备。
山既得其高,林亦得其邃。
画中既画出了山势的高峻,也画出了林木的幽深。
天童古佛宫,盘盘奠坤位。
太白山中的天童古寺,巍然盘踞在山的主位之上。
佛为山庄严,山作佛布施。
佛寺为山峦增添了庄严气象,而山势也仿佛在向佛作布施。
择胜启道场,佛子良多智。
当年选择这块胜地开创道场的僧人,实在具有很高的智慧。
千楼络万阁,讶出毗卢技。
寺中千楼万阁相连,令人惊叹仿佛出自毗卢遮那佛的神妙技艺。
飞甍揭烟霞,觚棱日星比。
飞檐高耸直插烟霞,屋脊棱角与日月星辰争辉。
金碧足辉映,时复交岚翠。
金碧辉煌的殿宇相互辉映,又时时与山间的岚气翠色交织。
重峰与复岭,附缀喻肝肺。
层层山峰与重重山岭相互附缀连接,犹如人体的肝肺脏腑般脉络相通。
云去若撑天,云来若无地。
云雾散去时山势仿佛撑起天空,云雾涌来时又恍然不见大地。
自天设此观,天下若无二。
这是上天所设的奇观,天下再没有第二处可以与之相比。
松行二十里,盖碧相庇。
山中松林绵延二十里,翠绿的树盖互相荫庇。
方池落天影,何年万工治。
方形的水池倒映着天空的影子,不知是哪一年役使万千工匠才修治而成。
神泉及乐石,琐细各具类。
神泉和乐石乃至一切琐碎细小的景物,都按各自的类别罗列画中。
两溪贯其麓,梁圯锁三四。
两条溪流贯穿山麓,溪上有三四道桥梁横锁其间。
远近群小山,趋拱左右至。
远近的群峰小山,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趋赴左右而来。
如家有严尊,为从许幼稚。
就像家中有严厉的尊长,允许年幼的孩童随从在后。
路入岐而一,宛转仍迤逦。
山路分而复合,蜿蜒曲折地向远方延伸。
包锡走缁流,驺骑或官吏。
道上行走着持锡杖的僧人,也有骑马随从的官吏。
刍荛亦络绎,明灭见隔树。
打柴的樵夫也络绎不绝,在隔树的间隙中或明或暗地闪现。
于时及高秋,众叶霜所被。
此时正值深秋,众树的叶子都被秋霜所覆盖。
青红错颜色,岩谷更增贲。
青色与红色交错斑斓,岩谷因此更加增添了华美之色。
按图指历历,如读钴鉧记。
按着图卷一一指点,景物历历分明,宛如在读柳宗元的《钴鉧潭记》。
引纸仅及寻,顾有千里之势。
展开画卷虽只有一寻(八尺)之长,却含有千里山势的气象。
作者王子蒙,品高见超诣。
此画的作者王蒙(子蒙),人品高尚,见识超绝。
出入右丞笔,缘踪究其自。
他的笔法出入于王维(右丞)之间,可以沿着笔踪追究其画学渊源。
想居此山中,不以岁月计。
想必他曾居住在这山中,岁月之久已无法计算。
游观稔心目,思到方位置。
长久游观使山景烂熟于心,运思所及方能将景物位置安排得当。
乞我日卧游,不用袜紧系。
请让我每天对着此卷卧游,不必紧系鞋袜亲历其境。
我藏三十年,吝客未轻示。
此卷我珍藏了三十年,吝惜不肯轻易展示给客人看。
吴生学丹青,不但许能事。
门生吴生学习绘画,他的造诣不止于一般的能事。
久已知此卷,未敢言借视。
他早已知道我有这卷画,却一直不敢开口借观。
我既察其色,一出厌所嗜。
我既察觉到他的诚意,便取出此卷以满足他的夙好。
初见目不收,张口叹且悸。
他初见此卷时目光被完全吸引,张口惊叹而心跳不已。
缔玩废饮食,十日得恣意。
凝神赏玩以至于废寝忘食,连续十天才尽情看个够。
然后敢举毫,舒素敬一试。
然后才敢拿起画笔,铺开素绢恭敬地试作临摹。
搰搰迨三月,极儗加精致。
勤勉不倦地历时三个月,极力摹拟并加以精进。
便欲无我卷,后辈岂可易。
他的临本几乎要让我原卷失色,后辈之人岂可轻视。
但恐有豪夺,亦有造化忌。
但只恐会遭到豪强夺取,也有造化忌满的忧虑。
我自袭我卷,子亦当自秘。
我自当珍藏我的原卷,你也应当把自己的临本好好秘藏。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沈周题写自家珍藏之王蒙(字叔明,号黄鹤山樵)所绘《太白山图》卷而作。诗前半咏太白山实景,铺陈山势之高峻、天童古刹之庄严、松林溪桥之胜概,俨然一幅文字山水;中段追溯此画出自王蒙之手,赞其品高艺绝,得王维(右丞)正脉,沈周珍藏三十年不肯轻示;末段叙门生吴瑞卿(吴麟)久欲临摹,沈周察其心诚,借观三月,吴生废寝忘食方敢下笔,沈周遂嘱其亦当自秘,恐有造化之忌、豪夺之虞。通篇以"图"字作眼,由真山写到画山,再由画山写到临摹,脉络分明,结构宏阔。
逐句解读
「我家太白图,太白于焉备」起笔直点题面,言我家所藏之太白山图卷,将太白山之胜景一一备载其中。
「山既得其高,林亦得其邃」言画中山势得其高峻,林木得其深邃,写图卷之逼真。
「天童古佛宫,盘盘奠坤位」指出太白山中之天童古寺,巍然盘踞于山之主位,奠定全山格局。
「佛为山庄严,山作佛布施」谓佛寺为山增庄严之色,而山势亦如为佛法作布施,物我相成。
「择胜启道场,佛子良多智」赞昔日择此胜地开创道场之僧人,实具深智。
「千楼络万阁,讶出毗卢技」描绘寺中楼阁连绵,令人惊叹仿佛出自毗卢遮那佛之妙技。
「飞甍揭烟霞,觚棱日星比」描写飞檐高耸,直插烟霞,屋脊角棱辉映日星。
「金碧足辉映,时复交岚翠」金碧辉煌的殿宇与山间岚翠交相辉映。
「重峰与复岭,附缀喻肝肺」层层山峰复岭,相互附缀,犹如人体之肝肺脏腑,脉络相连。
「云去若撑天,云来若无地」云散则山势撑天,云聚则恍若无地,极写山之高深变幻。
「自天设此观,天下若无二」谓此天然奇观,天下更无第二处。
「松行二十里,盖碧相庇」写山中松林延绵二十里,翠盖相覆,庇荫行人。
「方池落天影,何年万工治」写方池倒映天光,不知何年役使万千工匠方得开凿。
「神泉及乐石,琐细各具类」神泉、乐石乃至一切琐细景物,皆各以其类罗列画中。
「两溪贯其麓,梁圯锁三四」两条溪流贯穿山麓,溪上桥梁三四道横锁其间。
「远近群小山,趋拱左右至」远近群峰小山,如众星拱月,趋赴左右而来。
「如家有严尊,为从许幼稚」以家中有严尊之父,许幼稚之儿辈随从为喻,写主山与群山之尊卑关系。
「路入岐而一,宛转仍迤逦」山路虽分岐而终归于一,蜿蜒迤逦而进。
「包锡走缁流,驺骑或官吏」画中道上有持锡之僧人行走,亦有骑从之官吏往来。
「刍荛亦络绎,明灭见隔树」打柴之樵夫亦络绎不绝,于隔树间明灭隐现。
「于时及高秋,众叶霜所被」时节正值深秋,群叶皆为霜所染。
「青红错颜色,岩谷更增贲」青红交错斑斓,岩谷因此而愈增华美。
「按图指历历,如读钴鉧记」按图指点,历历分明,宛如读柳宗元《钴鉧潭记》般真切。
「引纸仅及寻,顾有千里势」展卷虽仅一寻(八尺)之长,却有千里之势。
「作者王子蒙,品高见超诣」点明此画作者王蒙(子蒙),人品既高,见识超绝。
「出入右丞笔,缘踪究其自」言其笔法出入王维(右丞)之间,溯其渊源得其本自。
「想居此山中,不以岁月计」想象王蒙曾居此山,岁月之久不计其数。
「游观稔心目,思到方位置」久游山中,心目烂熟,故能运思经营,位置得当。
「乞我日卧游,不用袜紧系」请此卷使我得以日日卧游,不必紧系鞋袜亲历其境。
「我藏三十年,吝客未轻示」此卷我珍藏三十年,一向吝于示客,不肯轻易展观。
「吴生学丹青,不但许能事」门生吴生(吴瑞卿)学画丹青,其所造诣不仅止于能事。
「久已知此卷,未敢言借视」他久已知我有此卷,却未敢轻言借观。
「我既察其色,一出厌所嗜」我察其神色诚恳,遂出此卷以满足其夙好。
「初见目不收,张口叹且悸」吴生初见此卷,目光为之所夺,张口惊叹而心跳。
「缔玩废饮食,十日得恣意」凝神玩味至于废寝忘食,连续十日尽情观赏。
「然后敢举毫,舒素敬一试」然后方敢举笔,铺展素绢恭敬试临。
「搰搰迨三月,极儗加精致」勤勉不倦历时三月,极力摹拟以求精致。
「便欲无我卷,后辈岂可易」其临本之精,几欲掩过我之原卷,后辈岂可轻视。
「但恐有豪夺,亦有造化忌」但恐此等佳作或遭豪强夺取,亦有造化忌满之虞。
「我自袭我卷,子亦当自秘」我自当珍藏我之原卷,子亦当自秘其临本。
艺术手法
一、虚实相生:前半咏真山之"实",中段转咏画中之"虚",末段叙临摹之"事",虚实相生,使真山、画山、临本三层叠合,章法宏阔。
二、比喻新奇:"附缀喻肝肺"以人体脏腑喻山岭脉络,"如家有严尊,为从许幼稚"以家庭伦理喻主山与群山,皆新鲜贴切。
三、白描与工笔结合:写"飞甍揭烟霞,觚棱日星比"以工笔刻画殿宇辉煌;写"刍荛亦络绎,明灭见隔树"则以白描勾勒人物行迹,疏密相济。
四、以议论入诗:"佛为山庄严,山作佛布施"以禅理入咏,"乞我日卧游,不用袜紧系"以诙谐自嘲,融理、趣于一炉,得宋人以文为诗之遗风。
五、长于铺陈而收束有度:全诗近百句,铺叙太白山景占近半篇幅,然皆服务于"珍此画、惜此卷"之主线,故虽繁不冗,结句"我自袭我卷,子亦当自秘"收束干净,余味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为沈周题画诗中规模最为宏大者之一,以五言古体一气呵成,气象浑厚。诗中将真山、原画、临本三者绾合为一,既是一篇精妙的山水游记,又是一段珍贵的书画鉴藏史料,更是一篇师生情谊的记录。沈周时年已高,珍藏王蒙名作三十年,肯借与门生临摹三月之久,足见其爱才之心。诗中"初见目不收,张口叹且悸"写吴生初见真迹之震撼,"然后敢举毫,舒素敬一试"写临摹前之谨慎虔诚,皆绘形绘色,真切动人。全诗笔力老健,铺陈而不堆砌,议论而不枯燥,于平实中见功力,体现了沈周作为吴门画派领袖兼诗人的双重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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