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周文襄公乃孙廷器以画像验塑还吉水
明 · 沈周
译文
土田亘江东,揆赋亿兆计。
江东的田土绵延广阔,测算田赋的数目要以亿兆来计算。
其多由寸入,所在敢遗地。
赋税之多从每一寸土地的收入中累积而来,每一处土地所产都不敢遗漏。
太祖太宗时,稽敛或未备。
在太祖、太宗的时代,赋税的稽征方法或许还未完备周密。
偫收信长属,饕公馂私费。
于是收税的权力被委诸里长属吏之手,他们贪婪地侵吞公款,把私家花费摊入公家赋税之中。
习久遂玩刑,忘身殉于利。
积习日久便视刑法为儿戏,宁可忘却身家性命而殉于私利。
逋迨八百万,空牍劳记注。
逃逋拖欠的赋税累计达到八百万之巨,空留文牍案卷徒劳地登记记载。
岁饷常不及,日究常不治。
每年上缴的税粮常不敷额,日日追查也常无法整治。
文襄应简命,妥济受斯寄。
周文襄公(周忱)应朝廷的简选任命,妥当地担当起这一重任。
公知法禦患,法疏患乃致。
周公深明法度可以御防祸患,法度一有疏漏祸患便随之而来。
诲盗在慢藏,覂驾在失御。
教人偷盗的根源在于收藏不谨慎,车驾翻覆的原因在于驾驭失当。
尽斥宿渔手,令民必躬输。
尽将旧日营私渔利的吏员斥退不用,令百姓必须亲自来交纳赋税。
升斗举在公,庾储复官涒。
一升一斗的税粮都归入公家,仓庾的储积又由官府亲临督察。
登积充旧典,罔耗有攸裕。
登记积储以充补旧日定额,毫无损耗而且有所盈余。
所羡亦不訾,陈因年相次。
所盈余的数目也多得不可计量,年复一年地陈陈相因。
户庸及公需,凡百资其出。
户役丁庸以及公家的各种需用,凡百开支都取资于这些盈余。
于时民乐生,朝廷无顾虑。
于是百姓安居乐业,朝廷也没有了南顾的忧虑。
斡转一时机,扫荡滋深弊。
扭转了一时的局面,将多年滋蔓的深重积弊扫荡一清。
如器之阽倾,援拯暇不遽。
就像器皿已经临近倾覆危险,援救拯挽的时间都来不及。
革茹谢苛猛,振蛊匪敛聚。
革除积弊,既不苛刻也不猛浪,振起颓败并不是横征暴敛。
公薨五十年,遗政已莫据。
周公去世至今已五十年,他留下的善政已经渐渐无所依循。
后继亦多贤,措设各有异。
后继的人也有许多贤能之士,但各人的措施和设法互有不同。
溯惠不可诬,于久乃有祀。
追溯他给百姓的恩惠不可诬没,年深日久之后百姓仍立祠祭祀他。
庙貌欲追惟,岁月蔑省记。
庙中的神像如果想要追思他的仪容,但因岁月久远已经无人能记清楚了。
公姓携绘影,按之求肖似。
周公同姓的后人携带先人的画像来,按照画像来寻求塑像的肖似。
外肖衷未然,有愧六二比。
外貌虽然或许相似,但内在的精神却未必然,愧不能及《易经》六二爻中正相比之义。
才局负心胸,仁义具肝肺。
他的才局宏阔足以负荷心胸,仁义的品德具于肝肺之中。
智谞周聪明,力量发意气。
他的智谋周密而聪明过人,强健的力量发为昂扬的意气。
不然是非间,耳耳茅三四。
要不然的话,在是非之间也不过是茅屋三四间的平庸之辈罢了。
我喻操镘工,斯得谓能事。
我以此比喻那操镘涂泥的工匠,能塑成这样的像可算是能工巧匠了。
工答毋深求,神般不载世。
工匠回答说不必深求,神妙如鲁班般的技艺已经不存于当世了。
我闻发咨嗟,时哉则殊势。
我听后不禁发出长叹,时运啊时运,时势不同作为也就不同了。
秋风振江介,白露草木瘁。
秋风吹动江岸,白露降临草木凋零枯萎。
游子思故乡,怀图渺西骛。
游子思念着故乡,怀抱画像渺然地向西远行。
往矣不可留,欲赠言莫既。
你走了便无法挽留,想要赠言也说不尽心中之意。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沈周送别周文襄公(周忱)之孙廷器携祖先画像回乡验塑而作。周忱(1381-1453),字恂如,谥文襄,明宣德、正统间巡抚江南二十余年,总理税粮,整顿赋役,清积逋八百余万石,立"济农仓"以备荒,江南百姓至今享其遗泽。诗从江东赋税之繁重、积弊之深远起笔,转入周忱奉命督理后大刀阔斧改革,斥蠹吏、令民自输、整顿仓储,使积弊一扫而清,民乐其生。后半追述周忱薨后五十年遗政渐失,庙貌荒芜,子孙持画像验塑追思,进而感慨工匠虽能塑其外而难肖其内——才局、仁义、智谞、力量,乃周公毕生精神所聚,非泥塑木雕所能尽传。末以秋风白露、游子思乡作结,寄寓"时哉则殊势"之叹。全诗叙议结合,笔力沉郁,既是一篇周忱政绩颂词,也是一首以塑像为引、发抒时移世易之感的赠别佳作。
逐句解读
「土田亘江东,揆赋亿兆计」起笔铺写江东田土绵延广阔,测算赋税之数以亿兆计,极言江南赋税之繁重。
「其多由寸入,所在敢遗地」言赋税之多由寸寸土地累积而来,每一寸土地所产皆不敢遗漏,足见征收之严密苛刻。
「太祖太宗时,稽敛或未备」追述明太祖、太宗之时,赋税稽征之法尚未完备周密。
「偫收信长属,饕公醵私费」遂使收税之权委于里长及属吏之手,他们贪婪侵吞公帑,将私费摊入公赋。
「习久遂玩刑,忘身殉于利」积习日久便视刑法为儿戏,宁忘身命而殉于私利。
「逋迨八百万,空牍劳记注」逃逋之税累计达八百万之巨,空留文牍徒劳记载。
「岁饷常不及,日究常不治」每年运饷常不敷额,日日追查也常不得整治。
「文襄应简命,妥济受斯寄」周文襄公应朝廷简选之命,妥为济办,接受督理江南赋税之重任。
「公知法禦患,法疏患乃致」周公深明法度所以御患,法度疏漏则患害乃生。
「诲盗在慢藏,覂驾在失御」教唆盗贼滋生在于藏物不慎,车驾翻覆在于驾驭失当——以喻赋税管理若失严则弊端丛生。
「尽斥宿渔手,令民必躬输」尽将旧日营私渔利之吏斥退不用,令百姓必须亲自交纳赋税。
「升斗举在公,庾储复官涒」一升一斗之入皆归公家,仓庾储积复由官府亲临督察。
「登积充旧典,罔耗有攸裕」登记录入以充旧日定额,毫无损耗而有盈余。
「所羡亦不訾,陈因年相次」所羡余之数亦不可计量,年复一年陈陈相因。
「户庸及公需,凡百资其出」户役丁庸及公家需用,凡百开支皆取资于此羡余。
「于时民乐生,朝廷无顾虑」于是百姓安居乐业,朝廷亦无南顾之忧。
「斡转一时机,扫荡滋深弊」斡旋扭转一时之机轴,将多年滋蔓之深弊扫荡一清。
「如器之阽倾,援拯暇不遽」如同器皿已临倾危,援拯之时尚不暇遑。
「革茹谢苛猛,振蛊匪敛聚」革除积弊,既不苛暴亦不宽纵,振起颓败并非横征暴敛。
「公薨五十年,遗政已莫据」周公薨后已历五十年,其遗留下来的善政渐已无所依循。
「后继亦多贤,措设各有异」后继者也不乏贤能之士,但各人的措施设法互有不同。
「溯惠不可诬,于久乃有祀」追溯其遗惠不可诬没,年深日久百姓仍立祠祭祀。
「庙貌欲追惟,岁月蔑省记」庙中神像若欲追思其仪容,因岁月久远已无人能省记。
「公姓携绘影,按之求肖似」周公同姓后嗣携祖先画像而来,按图以求塑像之肖似。
「外肖衷未然,有愧六二比」外貌虽或相似,内在精神则未必然,愧比不上《易经》六二爻以中正为比的精义。
「才局负心胸,仁义具肝肺」其才局之宏阔负担心胸,仁义之德具于肝肺——言周公之才德。
「智谞周聪明,力量发意气」其智谞周备而聪明过人,力量之强发于意气。
「不然是非间,耳耳茅三四」否则在是非之间,不过如茅屋三四间之平庸,何足道哉。
「我喻操镘工,斯得谓能事」我以此喻操镘涂壁之工匠,能如此塑像可谓能事。
「工答毋深求,神般不载世」工匠回答说不必深求,神妙如鲁班般的匠技已不载于当世。
「我闻发咨嗟,时哉则殊势」我闻言不禁发出咨嗟,时哉时哉,时势不同则作为各异。
「秋风振江介,白露草木瘁」秋风振动江畔,白露降而草木凋瘁。
「游子思故乡,怀图渺西骛」游子思念故乡,怀抱画像渺然向西而去。
「往矣不可留,欲赠言莫既」往矣不可挽留,欲赠言之意亦不能尽。
艺术手法
一、叙议交融,以赋为骨:全诗以"赋"法铺陈周忱整顿赋税之始末,从"土田亘江东"到"于时民乐生"近四十句,皆为叙事;然叙事之中融入"公知法禦患,法疏患乃致"等议论,叙中有议,议中有叙,得老杜《北征》之遗意。
二、比喻层出,贴切精当:"诲盗在慢藏,覂驾在失御"以慢藏诲盗、覆车失御喻赋税管理之失;
"如器之阽倾,援拯暇不遽"以器皿将倾喻积弊之危;
"耳耳茅三四"以茅屋喻平庸,皆简练生动。
三、今昔对照,结构宏阔:前半写周忱在世时之盛举,后半写薨后五十年之衰微,一盛一衰,一治一乱,构成强烈对比,为"时哉则殊势"之叹蓄势。
四、以工匠答语作转折,由实入虚:诗人本望塑像能传周公之神,工匠直言"神般不载世"——神妙技艺不存于世,由此将全诗由追叙政绩升华为对时移世易、精神难传的哲思,手法高妙。
五、结尾以景结情,余味无穷:不直说惜别,而以"秋风振江介,白露草木瘁"写时令肃杀,以"游子思故乡,怀图渺西骛"写行人远去,景中含情,含蓄蕴藉。
总体评价
此诗为沈周长篇五古之作中体制最宏大者之一,全诗近一百句,四百字以上,一气贯注,笔力苍劲。诗以送别为线索,实则是一篇周忱江南巡抚任上整顿赋役的政绩颂词,也是一首反思"人亡政息"之痛的咏史诗。沈周生于宣德、正统之间,亲见周忱理政之善及其后渐失之憾,故言之恳切,非泛泛颂词可比。诗中"尽斥宿渔手,令民必躬输"二句写周忱改革之要害;
"才局负心胸,仁义具肝肺"四句以排比写周公之全德;
"我喻操镘工,斯得谓能事"以下借工匠答语翻出一层新意,由赞颂转入哲思——塑像虽肖其形,难传其神,正如遗政虽存其迹,难继其精。全诗融合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既有杜诗沉郁顿挫之风,又具沈周自家平淡老成之致,在明代长篇五言古诗中堪称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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