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邻
明 · 沈周
译文
比比托邻并,相好逾百年。
这些邻比们彼此托邻而居,相互交好已经超过百年之久。
老少虽消息,林庐无改迁。
老少虽然代有更替消长,但林间的庐舍从无改变迁移。
辛亥壬子岁,潢潦割相连。
辛亥、壬子年间,大水将各地相连割裂。
滔滔槩吴会,垫彼公私田。
滔滔洪水概覆了吴会之地,淹没了那些公私所有的田地。
田中不生谷,辟术无所传。
田中长不出谷子,开辟求生之术也无从传习。
嚼草草亦尽,仰面呼高天。
嚼食野草连草也吃尽了,只能仰面呼喊高高的苍天。
惟食累于世,不如枝上蝉。
只因吃饭之累牵累于世,还不如枝头上的秋蝉自在。
浑舍相抱哭,泪行间饥涎。
全家人相抱痛哭,泪水之中夹杂着饥饿流出的口水。
日夜立水中,浊浪排胸肩。
日日夜夜站在水里面,浑浊的波浪拍打着胸口和肩膀。
大儿换斗粟,女小不论钱。
大儿子被换取一斗粟米,小女儿则不论价钱贱卖出去。
驱妻亦从人,减口日苟延。
驱遣妻子也跟了别人,以减少人口勉强苟延度日。
风雨寻塌屋,各各易为船。
风雨之中寻找倒塌的房屋,各家各自将其改为船只栖身。
忧厄久不解,岂免疾疫缠。
忧患困厄长久得不到解救,怎能免于疾病疫疠的缠身。
死者随河流,沈骨鱼龙渊。
死去的人随河水漂流而下,沉骨于鱼龙潜伏的深渊。
生者乞四方,所饱何处边。
活着的人四处乞讨度日,所求一饱又不知在何处何边。
两年非一日,几日艰一饘。
这两年灾荒非止一日,好几天才能艰难地吃上一顿稠粥。
逐逐更逐逐,去如飘叶然。
追逐逃亡再追逐逃亡,离去如同飘飞的落叶一般。
飘叶或回风,故处还周旋。
飘叶或许还会被回风吹转,在原来的地方盘旋流连。
一去叵测归,归亦何为廛。
这一去就难以预测归期,就算归来又如何在市廛中谋生。
乡土及骨肉,岂绝情爱牵。
乡土和骨肉至亲,难道真能断绝情爱的牵绊。
厚地莫容居,皇天不哀怜。
广厚的大地也容不得居住,皇天也不加以哀怜。
四郊类兵变,苍莽空人烟。
四郊的景象犹如兵变之后,苍茫一片空无人烟。
盗贼国有讨,此祸力难援。
盗贼之祸国家尚有讨伐之法,此水灾之祸却难以施力救援。
州司旷恤典,势分与民县。
州司衙门空有赈济之典,但势力悬殊,与百姓隔如州县。
告诉走无门,何况病莫前。
想告诉上官却走投无门,何况有病之人更不能上前。
老夫廪无米,亦无广厦千。
老夫我廪中无米,也没有千间广厦可以容人。
对眼不忍见,衷肠惟火然。
亲眼对见这番惨状实不忍心看,衷肠如同烈火燃烧。
便欲吐我哺,纳彼止一咽。
便想吐出我口中嚼的饭食,让那饥民止咽一口。
众口相嗷嗷,欲足理莫全。
众口嗷嗷待哺,想让他们都吃饱在理也不可周全。
故好成乖隔,载聚何因缘。
故旧交好如今成了乖违阻隔,再要相聚又待何日何缘?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沈周记述水灾之年乡邻流离失所、卖儿鬻女的惨状之作。诗题"十八邻"即十八家邻居之意,以数字入题,显其纪实性质。
"辛亥壬子岁"指明弘治四年(1491)、五年(1492),时太湖流域遭遇特大水灾,"潢潦割相连,滔滔槩吴会",吴中一带一片泽国。沈周一生隐居乡里,亲历亲见民间疾苦,此诗即以纪实笔法记录灾民的苦难生活:无食可吃、卖儿鬻女、流离四方、死者随河漂流。全诗直陈其事,不加雕饰,字字血泪,体现了沈周对百姓深切的同情与对社会现实的深切关注,在沈周诗风中别具一格。
逐句解读
「比比托邻并,相好逾百年」——这些邻比们彼此托邻而居,相互交好已经超过百年。
「老少虽消息,林庐无改迁」——老少虽代有更替消长,但林间庐舍从无改变迁移。
「辛亥壬子岁,潢潦割相连」——辛亥、壬子年间,大水将各地相连割裂。
「滔滔槩吴会,垫彼公私田」——滔滔洪水概覆了吴会之地,淹没了那公私所有的田地。
「田中不生谷,辟术无所传」——田中长不出谷子,开辟求生之术也无处传习。
「嚼草草亦尽,仰面呼高天」——嚼食野草连草也吃尽了,只能仰面呼喊高天。
「惟食累于世,不如枝上蝉」——只因吃饭之累牵累于世,还不如枝头上的秋蝉。
「浑舍相抱哭,泪行间饥涎」——全家相抱痛哭,泪水中夹杂着饥饿的口水。
「日夜立水中,浊浪排胸肩」——日日夜夜站在水中,浊浪拍打着胸口和肩膀。
「大儿换斗粟,女小不论钱」——大儿子换取一斗粟米,小女儿则不论价钱贱卖。
「驱妻亦从人,减口日苟延」——驱遣妻子也跟了别人,以减少人口勉强苟延度日。
「风雨寻塌屋,各各易为船」——风雨中寻找倒塌的房屋,各家各自将其改为船只。
「忧厄久不解,岂免疾疫缠」——忧患困厄长久不得解救,怎能免于疾病疫疠的缠身?「死者随河流,沈骨鱼龙渊」——死去的人随河水漂流而下,沉骨于鱼龙渊底。
「生者乞四方,所饱何处边」——活着的人四处乞讨,所求一饱又不知在何处何边。
「两年非一日,几日艰一饘」——这两年灾荒非止一日,好几天才能艰难吃上一顿稠粥。
「逐逐更逐逐,去如飘叶然」——追逐逃亡再追逐逃亡,离去如同飘飞的落叶一般。
「飘叶或回风,故处还周旋」——飘叶或许还会被回风吹转,在原来的地方盘旋。
「一去叵测归,归亦何为廛」——这一去就难以预测归期,就算归来又如何在市廛谋生?「乡土及骨肉,岂绝情爱牵」——乡土和骨肉至亲,难道真能断绝情爱的牵绊?「厚地莫容居,皇天不哀怜」——广厚的大地也容不得居住,皇天也不加以哀怜。
「四郊类兵变,苍莽空人烟」——四郊景象犹如兵变之后,苍茫一片空无人烟。
「盗贼国有讨,此祸力难援」——盗贼之祸国家尚有讨伐之法,此水灾之祸却难以施力救援。
「州司旷恤典,势分与民县」——州司衙门空有赈济之典,但势力悬殊,与百姓隔如州县。
「告诉走无门,何况病莫前」——想告诉上官却走投无门,何况有病更不能上前。
「老夫廪无米,亦无广厦千」——老夫我廪中无米,也没有千间广厦可以容人。
「对眼不忍见,衷肠惟火然」——亲眼对见这番惨状实不忍心看,衷肠如同烈火燃烧。
「便欲吐我哺,纳彼止一咽」——便想吐出我口中嚼的饭食,让那饥民止咽一口。
「众口相嗷嗷,欲足理莫全」——众口嗷嗷待哺,想让他们都吃饱在理也不可周全。
「故好成乖隔,载聚何因缘」——故旧交好如今成了乖违阻隔,再要相聚又待何日何缘?
艺术手法
其一,全篇以白描纪实为主,不假雕饰,不事夸饰,纯以朴素的叙事语言记录灾情,如"嚼草草亦尽""浑舍相抱哭""大儿换斗粟,女小不论钱"等句,字字沉痛,比任何文饰更为震撼人心。其二,结构上以时间为序,从灾前("相好逾百年")写到灾起("辛亥壬子岁")、灾中("田中不生谷")、灾后("驱妻亦从人")、余波("死者随河流"),最后以诗人自己无力救助的悲愤作结,层次分明,脉络清晰。其三,"飘叶或回风,故处还周旋。一去叵测归,归亦何为廛"四句,以落叶反衬灾民之漂泊无归——落叶尚能被风吹回原处,而人一去却难以再归,即便归来也无以为生,物与人的对比格外沉痛。其四,"盗贼国有讨,此祸力难援。州司旷恤典,势分与民县"四句,将人祸(盗贼)与天灾(水患)对比,暗讽官府赈济之不力,含蓄地表达了诗人的社会批判。
总体评价
此诗是沈周诗作中最具现实主义精神的作品之一,也是明代纪实诗中的佳作。全诗六十二句三百余字,直陈弘治水灾之年吴中百姓的苦难生活,字字血泪,不加文饰而自有动人心魄的力量。诗末"便欲吐我哺,纳彼止一咽"二句,将诗人欲分饭食与饥民而不能的悲悯之情写得极为动人,体现了沈周身为隐君子却心忧天下的儒者情怀。此诗风格与沈周寻常的山水田园之作迥然不同,却更见其人格之高大、情怀之深沉,是研究明代社会史与文学史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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