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镜辞

明 · 沈周

译文

匣中青铜小圆月,比月长明又不缺

匣子里的青铜镜如同一轮小小的圆月,它比天上的月亮还要长明,而且永不会残缺。

朝朝照我六十年,初自丱时今白发

它日日映照着我已有六十年,从童年梳髻时开始,直到如今白发苍苍。

一朝见面一朝亲,老少妍媸认得真

每照一次镜子便觉得一分亲切,无论年少还是衰老、美丽还是丑陋,它都映得真切分明。

病来半月不开匣,开匣顿然成别人

生病以来半月不曾打开镜匣,再打开一看,镜中人竟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脂胶两眼匡失肉,颐褶垂垂颧骨簇

两眼干涩粘滞,眼眶凹陷没了肉,脸颊的褶皱层层下垂,颧骨也高高突起。

傍人虽道言笑是,个里故吾何可赎

旁人虽说我言谈说笑还和从前一样,可镜中这副模样,哪里还能赎回从前的我呢?

镜神谓我瘦勿惊,尔形尚在天有情

镜神对我说:你瘦了不必惊慌,你的身形尚在,说明上天还是对你有情的。

休文减带古本相,抚镜始觉吾心平

沈约减腰带本就是体弱之人的常态,抚摸着铜镜,我的心境这才平复下来。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沈周六十一岁时所作,借照镜一事抒发老病之感。诗人以青铜镜为引,写自己自少年起便照此镜,如今已是白发之人,因病消瘦,再开镜时竟有判若两人之叹。篇末以"镜神"设喻,自我宽解,体现了作者豁达恬淡的人生态度。

逐句解读

「匣中青铜小圆月,比月长明又不缺」开篇将铜镜比作匣中的小圆月,又言其胜过天上真月——天上的月亮有盈亏晦明,而铜镜之明却长年不变,以月亮的圆缺反衬铜镜的恒久。

「朝朝照我六十年,初自丱时今白发」此镜日日照我,已历六十年之久。从童稚髫年至今白发苍苍,镜中映出的正是诗人一生光阴。

「一朝见面一朝亲,老少妍媸认得真」每一日照镜,镜与人皆是相亲;无论老少美丑,镜中都照得真切分明。

「病来半月不开匣,开匣顿然成别人」病中半月不曾照镜,再开镜时,镜中人竟全然不似旧日模样——一句顿挫,写尽病后消瘦之惊。

「脂胶两眼匡失肉,颐褶垂垂颧骨簇」两眼干涩如脂胶粘合,眼眶凹陷失肉;面颊褶皱垂落,颧骨高耸突兀,细致刻画病后消瘦之态。

「傍人虽道言笑是,个里故吾何可赎」旁人虽说我言笑如常,可镜中这个形容枯槁之人,哪里还是从前的我?

「镜神谓我瘦勿惊,尔形尚在天有情」忽设镜神之语宽慰诗人:你瘦了不必惊慌,你的形体尚在,天道有情,存你性命便是恩典。

「休文减带固本相,抚镜始觉吾心平」沈约(字休文)腰围渐减本是体弱之相,如今抚摸此镜,方觉心境平复——以古人自况,归于达观。

艺术手法

全篇以"镜"为线索贯穿始终,构思精巧。首以月亮起兴作比,中段细致刻画病容,末段借"镜神"之口自我宽慰,虚实相生,化惊为安。刻画容貌用"脂胶""颐褶""颧骨簇"等极具体态感的词语,使形象鲜明如见。

"一朝见面一朝亲"与"开匣顿然成别人"形成强烈对比,凸显病后变化之骤。末以沈约减带之典收束,使个人感慨与古人事迹相映照,格调高远。

总体评价

此诗写日常照镜之事,却能于细微处见性情。诗人对衰老疾病的感受极为真切,既有"何可赎"的惘然,又有"吾心平"的旷达,情感层次丰富。沈周为"吴门画派"领袖,其诗亦如其画,于平淡中见深意,此篇堪称写老病题材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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