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金怀用表兄
明 · 沈周
译文
奔波那觉病,但见吐车茵。
四处奔波哪里觉察到生了病,只看到他在车垫上吐了血。
一顿可缺食,百年无到人。
一顿饭可以不吃,百年间却找不出一个能同到老的至亲。
何膏起其死,有泪出于亲。
什么药膏能让他起死回生呢,流出的眼泪都是出于骨肉至亲之情。
听雨秋堂夜,茕茕剩老身。
秋夜的堂中听着雨声,孤零零只剩下我这老迈之身。
近哭孟光死,伤多病有因。
近来刚哭过孟光去世,悲伤过度致病也是有原因的。
不堪衰族里,顿失老成人。
承受不了衰败的家族之中,忽然失去了一位老成持重的人。
生气不借谷,冥羞空荐蘋。
活着的时候不肯向人借粮,冥中羞愧只空设蘋藻来祭祀。
桥头思健步,已负野梅春。
桥头还思念着他健步如飞的模样,却已经辜负了野梅盛开的春天。
处世多存厚,眼前谁似君。
处世待人多存忠厚之心,眼前有谁能像你这样。
老年兄弟行,一泪死生分。
到了老年兄弟之列,一滴眼泪便隔开了生死。
故宅迷秋水,新阡拥暮云。
旧宅已被秋水淹没模糊,新坟被暮云笼罩。
勒碑吾自任,未敢谢无文。
刻碑立石之事我自己承担,不敢推辞说自己没有文才。
南亩垫秋水,忧怀萦老穷。
南面的田亩被秋水淹没,忧愁的情怀萦绕着老来穷困。
劳生百不足,到死一成空。
劳苦一生百般不足,到死之时一切成空。
身脆如残叶,病来加朔风。
身躯脆弱如同残叶,病来之时又加上北风凛冽的摧残。
昨宵谈笑是,暂落梦魂中。
昨夜还在谈笑风生,如今只能短暂地落入梦魂之中相见了。
赏析
题解
此为沈周悼念表兄金怀用的挽诗,共三首五言律诗。诗人与表兄情同手足,今表兄辞世,作诗哭之,字字血泪。三首诗分别从病逝之痛、追思之悲、身后之哀三个角度展开,将丧亲之痛写得深切入骨。沈周一生重情,其悼亡哭友之作向以真挚沉痛著称,此诗正是其中的代表作。诗中既写表兄奔波致病的辛劳,又写族中失去老成的悲伤,更以"勒碑吾自任"表示亲身为表兄撰碑文的决心,至情至性,令人动容。
逐句解读
其一
「奔波那觉病,但见吐车茵」——四处奔波哪里察觉到生了病,只见在车垫上吐出了血。
「一顿可缺食,百年无到人」——一顿饭可以不吃,百年来却找不到一个能到老的至亲。
「何膏起其死,有泪出于亲」——什么药膏能让他起死回生呢,流出的眼泪出于骨肉至亲。
「听雨秋堂夜,茕茕剩老身」——秋堂之夜听雨声,孤零零只剩下我这老迈之身。
其二
「近哭孟光死,伤多病有因」——近来哭孟光去世,悲伤过度致病也有原因。
「不堪衰族里,顿失老成人」——承受不了衰败的家族之中,忽然失去了老成持重之人。
「生气不借谷,冥羞空荐蘋」——生气勃勃之时不肯借谷于人,冥中羞愧只空设蘋藻祭祀。
「桥头思健步,已负野梅春」——桥头还思念着他健步如飞的模样,却已辜负了野梅盛开的春天。
其三
「处世多存厚,眼前谁似君」——处世待人多存忠厚,眼前有谁像你这样。
「老年兄弟行,一泪死生分」——到了老年兄弟之列,一滴眼泪便分了死生。
「故宅迷秋水,新阡拥暮云」——故宅已淹没在秋水之中,新坟被暮云笼罩。
「勒碑吾自任,未敢谢无文」——刻碑之事我自己承担,不敢推辞说没有文才。
补咏(南亩以下当为别咏或续作)
「南亩垫秋水,忧怀萦老穷」——南面田亩被秋水淹没,忧愁的情怀萦绕着老来穷困。
「劳生百不足,到死一成空」——劳苦一生百般不足,到头来死了一切成空。
「身脆如残叶,病来加朔风」——身躯脆弱如同残叶,病来之时又加上北风凛冽。
「昨宵谈笑是,暂落梦魂中」——昨夜还在谈笑风生,如今只能在梦魂中短暂相见了。
艺术手法
此组诗以「哭」字贯串,三首各有侧重而情理相通。第一首以"奔波那觉病"起笔,写表兄因劳成疾,"一顿可缺食,百年无到人"对仗精切而沉痛,将一生辛劳与终归黄土之悲浓缩于一联之内。
"听雨秋堂夜"以景结情,孤寂凄清。第二首"近哭孟光死"连丧叠加,倍增其痛,"桥头思健步,已负野梅春"以健步之昔对照黄泉之今,以梅春之盛反衬逝者之亡,含蓄而沉痛。第三首"勒碑吾自任,未敢谢无文"直抒担当之义,以不辞拙陋亲撰碑文的行动表达深情。后四句"南亩垫秋水"等或为补咏,以残叶喻身、以梦魂聚散作结,尤为凄绝。全诗不事藻饰,以白描见长,字字出自肺腑。
总体评价
此组诗为沈周悼亡诗中的至情之作。诗人以沉痛之笔哭表兄之逝,将奔波致病、连丧相加、老成凋零、生死永隔之悲层层道出,字字含泪,句句锥心。诗人不加雕琢,纯以真情动人,"一顿可缺食,百年无到人"之警策、"勒碑吾自任"之担当、"昨宵谈笑是,暂落梦魂中"之凄婉,皆为至性至情之句。全诗风格沉郁顿挫,有杜甫《八哀》之遗风,在明代悼亡诗中堪称上品,充分体现了沈周重情重义的人格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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