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鹅与薛尧卿联句
明 · 沈周
译文
鹢鹢来前除,兀立照日影。
鹅儿摇摇摆摆来到庭前台阶,兀然站立着映照在日影之中。
舒翼亸明翎,引吭延修颈。
舒展翅膀垂下明亮的翎羽,伸长了脖颈高声鸣叫。
唼喋类啑藻,睥睨忆窥杏。
喋喋的鸣声像是在啄食水藻,睥睨的眼神仿佛回忆着窥伺杏子的情景。
驯蔑比邻恼,逸靡淮堧警。
驯良而不至于招致邻里烦恼,安逸而不惊动淮河沿岸的警戒。
定额高赘疣,颏领低垂瘿。
额上隆起仿佛生着高高的赘疣,下巴低垂如同挂着肉瘤。
广掌跱何壮,宽脰食莫哽。
宽大的脚掌站立起来何其壮实,粗宽的脖颈进食也不会噎住。
蹒跚步徐徐,蹀?舞挺挺。
脚步蹒跚徐徐前行,舞动身姿却挺拔有致。
惭羲面发热,笑毅齿欲冷。
王羲之若见此鹅应惭愧面热,乐毅之事也不过令人齿冷发笑。
持遗意弥厚,出哇志亦并。
以鹅相赠其情意愈发厚重,鹅哇哇鸣叫其志向也与之相并。
容貌甚闲暇,标格极秀整。
容貌十分闲适从容,仪态风度极为秀雅端整。
彘肩羞腯肥,鹤骨输瘦㾪。
猪肩自愧不如鹅之腯肥,鹤骨也自叹输于鹅之瘦削。
老饕思属厌,大嚼知隽永。
老饕之徒想着吃到饱足,大口咀嚼之后才知其味隽永深长。
污邪岁苦垫,豢汝愧千顷。
低洼之地年年苦于水患,豢养你这般肥鹅真愧对千顷受灾的良田。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沈周与薛尧卿(当为沈周同时之文友)对鹅联句之作。二人观鹅之形态、举止、神气,以五言古体一句接一句地描摹鹅之种种:从兀立日中、舒翼引吭,到蹒跚徐步、容貌秀整,再及鹅肉之腴肥、大嚼之隽永,最后以「豢汝愧千顷」作结,由鹅及己,自愧岁荒而仍需豢养此禽。全篇以联句之体写一物之微,描摹工细而风趣横生,是明代文人联句咏物诗中的佳作。
逐句解读
「鹢鹢来前除,兀立照日影」——鹅儿摇摇摆摆来到庭前台阶,兀然站立映照着日影。
「舒翼亸明翎,引吭延修颈」——舒展翅膀垂下明亮的翎羽,伸长脖颈高声鸣叫。
「唼喋类啑藻,睥睨忆窥杏」:喋喋的鸣声仿佛在啄食水藻,睥睨的眼神似在回忆窥看杏子。
「驯蔑比邻恼,逸靡淮堧警」:驯良而不招惹邻里烦恼,安逸而不惊动淮河沿岸的警戒。
「定额高赘疣,颏领低垂瘿」:额头隆起仿佛长着高高的赘疣,下巴低垂如同悬着肉瘤。
「广掌跱何壮,宽脰食莫哽」:宽大的脚掌站立起来何等壮实,粗宽的脖颈进食不会噎住。
「蹒跚步徐徐,蹀?舞挺挺」:脚步蹒跚徐徐前行,舞姿却挺拔有致。
「惭羲面发热,笑毅齿欲冷」:看了鹅之傲态,羲之见之应惭愧得面热,王羲之爱鹅之事反成笑谈;笑乐毅则齿冷,意谓前人爱鹅之事徒增笑耳。
「持遗意弥厚,出哇志亦并」:以鹅相赠其意弥厚,鹅出哇鸣之声其志亦然。
「容貌甚闲暇,标格极秀整」:容貌十分闲暇从容,标格极为秀雅端整。
「彘肩羞腯肥,鹤骨输瘦㾪」:猪肩羞愧于自己的腯肥,鹤骨又输于鹅的瘦削。
「老饕思属厌,大嚼知隽永」:老饕之徒想着吃到满足,大嚼之后才知其味隽永。
「污邪岁苦垫,豢汝愧千顷」:低洼污邪之地岁岁苦于水患,豢养你这般肥鹅真愧对千顷良田。
艺术手法
其一,全篇纯然写鹅,从头颈、翎翼、脚掌、额头,到步态、舞姿、鸣声、食相,几乎穷形尽相,体现联句体「极物之态」的特点。其二,「定额高赘疣,颏领低垂瘻」一句以近乎漫画式的夸张笔法勾勒鹅之肉冠与垂颏,诙谐而传神。其三,「彘肩羞腯肥,鹤骨输瘦㾪」用拟人兼对比之法,让猪肩自愧肥腯、鹤骨自叹瘦削,以侧写正,烘托鹅之腴瘦得宜。其四,结句「污邪岁苦垫,豢汝愧千顷」由物及人,由鹅及农,忽生自省——水患岁荒之时豢养肥鹅,对千顷受灾之田何其有愧,笔锋陡转,使全篇由游戏笔墨升华为有道德自反之作。
总体评价
联句之体起源甚早,至唐韩愈、孟郊而大盛。沈周此篇以联句写鹅,既继承了韩孟联句「钩章棘句、穷极物态」的传统,又带有江南文人闲适风雅的气息。通篇五言古体,用字生新奇崛(如「亸」「跱」「脰」「㾪」等),可见沈周不仅以画名,其于诗道亦有深厚功力。末句自愧千顷,尤为全篇点睛,使一首游戏之作具有了厚重的人间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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