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石状
明 · 沈周
译文
望望秦馀杭,首尾行不了。
远远望去那座秦馀杭山,山势绵延,从头到尾竟走不完。
大石突其居,翘然一拳挢。
一块大石突兀地立于山间,高高翘起,像一只挺立的拳头。
山体厚藏骨,吐秀此特表。
整座山的山体深深藏着它的骨骼,唯独在这里吐露秀气、特别显现于外。
正类抱中婴,头顶露于褓。
正像怀抱中的婴儿,头顶从襁褓里露出来一样。
形大气则散,趣足在于小。
形体过大则气韵涣散,真正有趣味的反而在小巧之处。
其深虽未即,远观已自好。
它的深处虽还未曾亲临,但远远望去已自觉美好了。
顷来莫能穷,继至敢草草。
近来没有人能将此山游遍穷尽,我既继踵而来,又怎敢草草了事。
循墙道林麓,记曲乃遗杳。
沿着如墙的山麓穿行于林木之间,记下一道道曲折,曲折太多竟至于记不清。
登登觉向峻,渐渐驾木杪。
脚步登登越走越觉山势险峻,渐渐地已行至树梢之上。
猊峰据门左,呵禁口欲咬。
门口左侧踞守着一座形如狮子的山峰,张口欲噬,像在呵斥禁止通行。
有磴沿百级,有殿嵌山造。
有百级石阶沿山而上,有佛殿嵌在山壁间开凿而成。
并殿跨偃石,悬身龙袅矫。
殿旁横跨着一块偃卧的巨石,悬空探出的身段如矫龙蜿蜒。
行人自其下,恍惚怖四爪。
行人从悬石之下经过,恍惚间惧怕那巨石如龙的四爪将要攫下。
转高蹐其背,股慄身亦掉。
转过高处小心登上石背,两腿发抖,身子也在摇晃。
镇脑结佛亭,所仗力可扰。
山顶建有一座佛亭,所凭借的支撑之力似乎也可撼动。
四壁满题句,贵贱成杂扫。
四周石壁上满是游人的题句,无论贵贱,杂乱涂写如扫地一般。
同游惩涉险,旋踵促及早。
同游之人害怕继续冒险,催促着早些转身回去。
次寻岩间寮,蜂房互窈窕。
接着去寻访岩间的僧寮,如蜂房般层层相套,深邃幽曲。
缘势尽西向,局地窄接缭。
依山势全都朝西,地方局促狭窄,相互缠连。
云栈中贯穿,所历平地少。
高入云端的栈道贯穿山间,所经之处几乎没有一块平地。
山静日自长,石瘠人亦槁。
山中清静日子自然显得漫长,石瘦山瘠,人也清癯如槁木。
坐僻觊居安,传奇被游搅。
本想借偏僻之处以求安居,无奈山中传奇故事太多,反被游人搅扰。
阳厓诧唇掀,阴窦疑目窅。
阳面的山崖如掀开的嘴唇令人惊诧,阴面的石穴如深邃的眼睛令人疑惧。
虚含风飂飂,湿映云稍稍。
石穴中空虚含风,风声飂飂作响;湿润处映照云影,云气稀稀疏疏。
众绉不可熨,乱舋龟拆兆。
岩石褶皱如衣之皱不可熨平,裂痕交错如龟甲占卜的兆纹。
层叠百宝合,正绀或厕缥。
岩层叠合如同百宝嵌合,颜色以深青带红的绀色为主,或夹杂着淡青的缥色。
亘此金刚座,千古不可剿。
这大石如同金刚座亘古长存,千秋万代不可剿除。
危椒压屋脊,雷雨常怯倒。
高峻的峰岩压在屋脊之上,雷雨之时常怕它会倒下来。
草木亦作怪,牢络万藤茑。
草木也都显得古怪,万条藤萝葛茑紧紧缠绕。
苍松长深根,本矮枝节老。
苍松根扎得很深,树干矮短而枝节苍老。
斜见山桃花,微红映丛筱。
斜侧处可见山间桃花,微红的颜色映照着丛丛细竹。
草异传多药,采掇未谙晓。
异草传说多可入药,但采拾之人并不熟悉它们的药性。
欲宿偿三过,衾裯悔忘抱。
想要留宿以偿三度来访的心愿,却后悔忘带了被褥。
既夕气更佳,延月象倍皎。
入夜之后山中气象更佳,月色延照,景象加倍皎洁。
尚欠一踏雪,意先有璚岛。
只还欠一次雪中踏访,心中已先把它想象成仙境琼岛一般。
情状要细述,言语未获巧。
山的情状需要细细记述,但言语还不够精巧。
不期诸嵬,拄腹早韫藁。
不期遇到这许多嵬巍奇石,拄杖沉思,腹中早已酝酿成稿。
宛然紫芙蓉,为我一手拗。
那大石宛如一朵紫芙蓉,被造化一手拗折而成。
东坡昔袖去,援例我非狡。
从前苏东坡曾将仇池石袖藏而去,我援引此例,也算不得狡黠。
山僧苦著相,便觉生烦恼。
山僧若苦苦执着于形相,便会觉得生出烦恼来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沈周游历苏州灵岩山(古称秦馀杭山)大石景观所作的山水纪游诗。沈周是明代"吴门画派"创始人,工诗善画,长期隐居苏州,对吴中胜景多有吟咏。诗以"大石"为题,并非泛咏顽石,而是聚焦灵岩山一处巍然突出的岩体,从远望、近观、登临、周览、夜宿、追忆六个层次,层层铺展,将山的形貌、寺的奇险、草木藤萝的姿态、月夜景致、游历感受融为一炉。全诗以五言古体写成,笔法近于画家之写生,于雄浑之中见细腻,于怪奇之中见情趣,是沈周山水诗中篇幅最长、用力最勤的代表作之一。
逐句解读
「望望秦馀杭,首尾行不了。」开篇以"望望"叠字写远眺之态,望见秦馀杭山(灵岩山古名),山势绵延,从头到尾竟走不尽,极言山体之广大。
「大石突其居,翘然一拳挢。」聚焦于山间突兀而立的大石,"翘然"形容其昂首挺出之貌,"一拳挢"比喻其形如一只翘起的拳头,孤高特出。
「山体厚藏骨,吐秀此特表。」以"骨"喻山之岩石,谓整座山体深藏其骨骼于土中,独在此处吐露秀气、特别表露于外。
「正类抱中婴,头顶露于褓。」设喻精巧,将山比作怀抱中的婴儿,山顶之石正如婴儿从襁褓中露出的头顶,亲切而形象。
「形大气则散,趣足在于小。」转入议论,谓物形过大则气韵涣散,真正有趣味的反在于小巧之处,为下文聚焦"小中见大"的赏石之法张本。
「其深虽未即,远观已自好。」谓虽未亲身抵达深处,但远远望去已觉其美好,写出初见之喜。
「顷来莫能穷,继至敢草草。」近来没有人能将此山游遍穷尽,我既继踵而至,又怎敢草草了事。
「循墙道林麓,记曲乃遗杳。」沿着如墙的山麓穿行于林木之间,记下每一道曲折,曲折之多竟至于记不清。
「登登觉向峻,渐渐驾木杪。」「登登"状登踏之声,越走越觉山势峻峭,渐渐行至树梢之上。
「猊峰据门左,呵禁口欲咬。」门口左侧踞守着一座形如狮(猊即狻猊,狮子的古称)的山峰,张口欲噬,如守关之将。
「有磴沿百级,有殿嵌山造。」有百级石磴沿山而上,有佛殿嵌于山壁间开凿而成。
「并殿跨偃石,悬身龙袅矫。」殿旁横跨一块偃卧之巨石,悬空而出的形状如矫龙蜿蜒。
「行人自其下,恍惚怖四爪。」行人从悬石之下经过,恍惚间惊惧那巨石如龙的四爪将下攫。
「转高蹐其背,股慄身亦掉。」转过高处登临石背,"蹐"谓小步谨慎而行,两腿发抖,身子也在摇晃。
「镇脑结佛亭,所仗力可扰。」山顶建有一座佛亭,"镇脑"谓镇于山顶之首,其下所凭借的支撑之力似乎也可撼动。
「四壁满题句,贵贱成杂扫。」四周石壁上满是游人题句,无论贵贱,杂乱涂写如扫地一般。
「同游惩涉险,旋踵促及早。」同游之人害怕继续冒险,催促早些转身回去。
「次寻岩间寮,蜂房互窈窕。」接着寻访岩间的僧寮,如蜂房般层层相套,深邃幽曲。
「缘势尽西向,局地窄接缭。」依山势全都朝西,地方局促狭窄,相互缠连。
「云栈中贯穿,所历平地少。」栈道高入云中,贯穿山间,所经之处几乎没有一块平地。
「山静日自长,石瘠人亦槁。」山中清静,日子自然显得漫长,石瘦山瘠,人也清癯如槁木。
「坐僻觊居安,传奇被游搅。」本欲借偏僻之处以求安居,然而山中传奇故事繁多,反被游人搅扰。
「阳厓诧唇掀,阴窦疑目窅。」阳面的山崖如掀开之唇,令人惊诧;阴面的石穴如深邃之目,令人疑惧。
「虚含风飂飂,湿映云稍稍。」石穴中空虚含风,风声飂飂;湿润处映照云影,云气稀少。
「众绉不可熨,乱舋龟拆兆。」岩石褶皱如衣之绉不可熨平,裂痕交错如龟甲占卜之兆。
「层叠百宝合,正绀或厕缥。」岩层叠合如百宝嵌合,颜色以正绀(深青带红)为主,或夹杂缥(淡青)色。
「亘此金刚座,千古不可剿。」此大石如金刚座亘古长存,千古不可剿除。
「危椒压屋脊,雷雨常怯倒。」高处的花椒树("椒"通"嶂",指高峻之峰岩)压在屋脊之上,雷雨之时常怕它倒下来。
「草木亦作怪,牢络万藤茑。」草木也都显得古怪,万条藤萝葛茑紧紧缠绕。
「苍松长深根,本矮枝节老。」苍松根扎很深,树干矮短而枝节苍老。
「斜见山桃花,微红映丛筱。」斜侧处可见山间桃花,微红色映照着丛丛细竹。
「草异传多药,采掇未谙晓。」异草传说多可入药,但采拾之人并不熟悉其药性。
「欲宿偿三过,衾裯悔忘抱。」欲在此留宿以偿三度来访之愿,却后悔忘带被褥。
「既夕气更佳,延月象倍皎。」入夜之后山中气象更佳,月色延照,景象加倍皎洁。
「尚欠一踏雪,意先有璚岛。」只欠一次雪中踏访,心中已先想象那是璚岛(仙岛,璚同琼)一般。
「情状要细述,言语未获巧。」山的情状需要细细记述,但言语尚不够精巧。
「不期诸嵬,拄腹早韫藁。」不期遇到这诸多嵬巍奇石,拄杖而思,腹中早已酝酿成稿(藁同稿)。
「宛然紫芙蓉,为我一手拗。」那大石宛如一朵紫芙蓉,被造化一手拗折而成。
「东坡昔袖去,援例我非狡。」昔日苏东坡曾将仇池石袖藏而去,援引此例,我也并非狡黠。
「山僧苦著相,便觉生烦恼。」山僧苦于执着形相,便觉得生出烦恼。
艺术手法
一、层层推进的空间结构。全诗按"远望—近观—登临—周览—夜宿—追忆"的次序展开,如同一幅长卷山水画徐徐展开,每一层次都有新的视角与新的发现,体现出画家特有的空间经营意识。
二、新奇的比喻与拟人。
「正类抱中婴,头顶露于褓」以婴儿喻山头之石;
「猊峰据门左,呵禁口欲咬」以狮子喻山峰,并赋予其守门呵禁的情态;
「悬身龙袅矫」以矫龙喻悬石;
「宛然紫芙蓉,为我一手拋」以芙蓉喻整座大石。设喻生动而富于想象力,将无生命的山石化为活物。
三、叠字与双声叠韵的音韵美。诗中大量运用叠字,如「望望」「登登」「渐渐」「飂飂」「稍稍」等,既描摹声态又渲染氛围;
「窈窕」「袅矫」等双声叠韵词则增加了音节的婉转流丽。
四、议论、抒情、描写交织。诗中既有「形大气则散,趣足在于小」之类近于赏石理论的议论,也有「同游惩涉险,旋踵促及早」的叙事穿插,更有「既夕气更佳,延月象倍皎」的抒情,笔法灵活多变。
五、用典自然而风趣。结尾「东坡昔袖去,援例我非狡」用苏轼藏仇池石之典,戏言自己亦欲将此石"袖去",诙谐风趣,与"山僧苦著相"的调侃相映成趣,见出沈周之旷达胸襟。
总体评价
此诗是沈周山水纪游诗中的宏篇巨制,以五百言详尽刻画灵岩山一处大石胜景,可谓以诗为画。诗人以画家的眼光捕捉山的形、势、色、态,以诗人的情怀体味山的静、幽、奇、趣,又以学人的趣味议论赏石之道、品评草木之异,将写实与想象、雄奇与婉丽、议论与抒情熔于一炉。全篇虽长而不觉冗,笔法精细而不失大气,结尾戏用东坡藏石之典,尤见风趣与胸襟。此诗充分体现了沈周作为"吴门画派"领袖兼具画家之眼与诗人之心的独特气质,在明代山水诗中自成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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