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天全翁雪湖赏梅十二咏

明 · 沈周

译文

台垣赐老荷君王,山上篮舆湖上航。

蒙君王恩准从朝廷台省致仕还乡,山中乘坐竹轿,湖上泛舟航行,悠闲自在。

如此湖山昼游地,梅花开遍客还乡。

这样秀美的湖山正是白日游玩的好地方,梅花开遍之时正是游子还乡之日。

少在城中多在乡,寻梅犹抵候朝忙。

平日少在城中而多在乡间居住,为寻觅梅花所费的时间简直抵得上从前等候早朝那般忙碌。

新诗似与梅相约,诗到成时梅恰香。

新写的诗好像与梅花事先有了约定,诗刚刚写成的时候梅花恰好散发芬芳。

不是春愁鹤发翁,风流人物义熙中。

我并不是那被春愁所困扰的白发老翁,而是如同陶渊明那样身处义熙年间的风流人物。

遥知觞味清游处,小笔湖山似欠侬。

遥想你饮酒品味的清雅游赏之处,我笔下画出的湖山似乎还缺少你这个知音。

重峦叠叠水湾湾,雪舫寻春醉未还。

重重叠叠的山峦,弯弯曲曲的水湾,乘着雪中画舫寻觅春光,沉醉其间尚未归来。

因省玉堂为客夜,如今不似梦中山。

因而回想起昔日在翰林玉堂为官之夜,如今眼前山水之美已不亚于梦中之山。

绿尊沽酒出春城,春日寻梅湖上行。

提着绿樽去买酒走出春城,春日里在湖上行走寻觅梅花。

闻道冲风又冲雪,旁人不识醉翁情。

听说你顶风冒雪前去赏梅,旁人并不明白醉翁那不在酒而在梅的深情。

一代文章百代名,鼎司纶阁已忘情。

身为一代文章大家享有百代之名,身居鼎司纶阁的高位早已忘却了世俗之情。

近来熟理农桑计,似谪江南作稼卿。

近来却专心料理起农桑事务,就好像被贬谪到江南来做了一位管农事的官员。

湖上寻诗舟去稳,尊前赏雪酒行迟。

在湖上寻觅诗料小舟行得平稳,在酒樽前赏雪饮酒缓缓而行。

优游正是居东日,自遣春风人不知。

悠闲游乐正是退居闲居之时,自我消遣于春风之中旁人并不知晓。

梅扑玉缸春酒开,雪湖山水重徘徊。

梅花飘落在玉缸酒器旁春酒刚刚打开,在雪湖的山水之间流连徘徊不忍离去。

风流旧属林君复,人道先生是载来。

风雅的志趣旧日属于林逋(林君复),如今人们都说先生是林逋转世而来。

泛雪吴航胜月槎,深深杯色照银沙。

雪中泛舟的吴地航船胜过传说中乘月槎登天,深深的酒色映照着银色的沙岸。

寒梅钟得平生爱,重是江南第一花。

寒梅独得了诗人一生的钟爱,因为它最是江南第一等的名花。

玉树瑶山画里看,乾坤不似酒壶宽。

玉树琼枝瑶山雪景如同在画中观看,天地乾坤却不如这只酒壶来得宽敞。

醉来草圣三千纸,漫使人惊索幼安。

醉酒后挥洒草书三千张纸,随意之间便令人惊叹如同索靖(字幼安)的草书绝艺。

清游不放酒杯空,雪共梅花落酒中。

清雅的游玩不让酒杯空着,雪花与梅花一同飘落进酒杯之中。

玉带朱衣有仙骨,画船更在水晶宫。

身着玉带红衣的人有着仙风道骨,所乘的画船更仿佛驶入了水晶宫殿。

黄帽归舟且莫催,雪山留客好衔杯。

黄帽的船夫且不要催促归舟,雪山正留客让我们好好举杯畅饮。

梅花况是堪题咏,今夜春城判不回。

何况梅花又是如此值得题咏,今夜在这春城之中我打定主意不回去了。

赏析

题解

此为沈周次韵天全翁(魏骥,号天全,官至南京吏部尚书,致仕归乡)雪湖赏梅之作,凡十二首七言绝句。天全翁即魏骥,明正统、景泰间名臣,致仕后居杭州萧山,与沈周祖父辈交好。雪湖当指杭州西湖雪景。组诗围绕"雪湖赏梅"这一主题展开,或写赐老还乡之乐、梅花盛放迎客归乡,或写寻梅比候朝还忙的痴迷,或写新诗与梅花的默契相约,或借陶渊明(义熙中人)的风流自喻,或追忆玉堂为客之梦而庆幸今日之闲,或写冲风冒雪寻梅的"醉翁之意",或写文章世家而甘心理农桑的自适,或写舟中赋诗赏雪的从容,或以林逋(林君复)梅妻鹤子之典比拟自身,或以"江南第一花"极赞寒梅,或以张芝(索幼安所追慕者)草圣三千纸的狂放写醉后豪情,或以水晶宫仙骨玉带写风流雅集,末首以"梅花堪题咏,今夜判不回"收束全篇,表明赏梅赋诗通宵不归的决心。十二首诗虽各咏一事,然前后照应,脉络贯通,构成一幅雪湖赏梅长卷。

逐句解读

第一首
「台垣赐老荷君王,山上篮舆湖上航」台垣指朝廷台省,赐老指致仕归乡——蒙君王恩准致仕还乡,山中乘竹轿,湖上泛轻舟,悠闲自在。

「如此湖山昼游地,梅花开遍客还乡」如此秀美的湖山正是白日游玩的好去处,梅花开遍之时便是游子还乡之日。

第二首
「少在城中多在乡,寻梅犹抵候朝忙」平日少在城中多在乡间,为寻梅花所花的功夫简直抵得上等候早朝那般忙碌。

「新诗似与梅相约,诗到成时梅恰香」新写的诗好像与梅花事先有约,诗刚写成之时梅花恰好吐露芬芳。

第三首
「不是春愁鹤发翁,风流人物义熙中」我并非那个被春愁所苦的白发老翁,而是如同陶渊明(义熙中人)那般的风流人物。

「遥知觞味清游处,小笔湖山似欠侬」遥想你在清游饮酒之处定然快意,我这支画笔下的湖山之景似乎还缺少你这位知音。

第四首
「重峦叠叠水湾湾,雪舫寻春醉未还」重重山峦叠叠层叠,水湾弯曲曲折,乘雪中画舫寻觅春光,沉醉流连尚未归还。

「因省玉堂为客夜,如今不似梦中山」因而回想昔日在翰林玉堂为客之夜,如今山水之美已不亚于梦中之山。

第五首
「绿尊沽酒出春城,春日寻梅湖上行」携着绿樽买酒出春城,春日里到湖上行走寻觅梅花。

「闻道冲风又冲雪,旁人不识醉翁情」听说你顶风冒雪前行,旁人不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梅花。

第六首
「一代文章百代名,鼎司纶阁已忘情」身为一代文章大家享有百代之名,在鼎司纶阁(三公翰林之位)早已忘却世俗之情。

「近来熟理农桑计,似谪江南作稼卿」近来却熟心料理农桑之事,就像被贬谪到江南做了一位管农事的稼卿。

第七首
「湖上寻诗舟去稳,尊前赏雪酒行迟」湖上寻觅诗料舟行平稳,酒樽前赏雪饮酒缓缓而行。

「优游正是居东日,自遣春风人不知」悠闲游乐正是退居东洛(致仕闲居)之时,自遣春风之意旁人并不知晓。

第八首
「梅扑玉缸春酒开,雪湖山水重徘徊」梅花扑落玉缸酒樽之畔春酒初开,雪湖的山水间流连徘徊不忍离去。

「风流旧属林君复,人道先生是载来」风雅之趣旧属林逋(林君复),如今人们都说先生(天全翁)是林逋转世而来。

第九首
「泛雪吴航胜月槎,深深杯色照银沙」雪中泛舟吴地航船胜过乘月槎登天,深深的酒色映照着银色的沙岸。

「寒梅钟得平生爱,重是江南第一花」寒梅独得我一生的钟爱,因为它最是江南第一等名花。

第十首
「玉树瑶山画里看,乾坤不似酒壶宽」玉树琼枝瑶山雪景如同在画中观看,然而天地乾坤还不如这酒壶来得宽畅。

「醉来草圣三千纸,漫使人惊索幼安」醉来挥洒草书三千纸,随意便令人惊叹,如同索靖(字幼安)的草书绝艺。

第十一首
「清游不放酒杯空,雪共梅花落酒中」清雅之游不让酒杯空着,雪花与梅花一同飘落入酒杯之中。

「玉带朱衣有仙骨,画船更在水晶宫」身着玉带朱衣的人有仙风道骨,所乘的画船更仿佛进入了水晶宫。

第十二首
「黄帽归舟且莫催,雪山留客好衔杯」黄帽舟子且莫催促归舟,雪山正留客好让我们衔杯畅饮。

「梅花况是堪题咏,今夜春城判不回」何况梅花如此值得题咏,今夜在这春城之中我打定主意不回去了。

艺术手法

一、组诗贯珠,脉络一气:十二首虽各自成章,然以"赏梅"为主线贯穿,从还乡见梅写起,历经寻梅、赋诗、饮酒、忆旧、题咏,到通宵不归收束,层次分明,如一轴长卷缓缓展开。

二、用典精切,以古喻今:第三首"风流人物义熙中"暗用陶渊明典,以义熙遗民自况,见归隐之志;第八首"风流旧属林君复"用林逋梅妻鹤子之典,以林逋比天全翁;第十首"醉来草圣三千纸,漫使人惊索幼安"用索靖(字幼安)草书之典写醉后狂放,皆贴切自然。

三、"诗与梅约"之奇想:第二首"新诗似与梅相约,诗到成时梅恰香",将诗与花写得如知心朋友,诗成则花开,构思奇巧,物我交融,是组诗中最为人称道的警句。

四、动静相映,色彩鲜明:第五首"冲风又冲雪"以动景写寻梅之执着,与第七首"舟去稳""酒行迟"的静态悠然相映成趣;第九首"深深杯色照银沙"以红酒映白雪,色彩鲜明;第十一首"雪共梅花落酒中"以雪白梅香入酒,意境清绝。

五、以议论入咏,见理趣与襟抱:第六首"近来熟理农桑计,似谪江南作稼卿",以自嘲口吻写从台阁重臣到农桑老叟的身份转变,表面"似谪"实则是"自适",理趣盎然。

总体评价

这组十二首七言绝句是沈周晚年次韵前辈名臣魏骥(天全翁)的赏梅之作,集中体现了沈周七绝的艺术特色:清丽流畅、情致闲适、用典精切、意境悠远。十二首从不同角度反复咏叹雪湖赏梅之乐,或叙行踪,或抒情怀,或咏梅花,或写饮酒,或忆旧梦,或赞人物,千汇万状而不离其宗。其中"新诗似与梅相约,诗到成时梅恰香"尤为传诵名句,将人与自然写得亲密无间。

"寒梅钟得平生爱,重是江南第一花"二句直抒胸臆,是沈周作为吴门画派领袖爱梅画梅一生的真实写照。全组诗笔调从容,时见诙谐(如"寻梅犹抵候朝忙""似谪江南作稼卿"),时见狂放(如"醉来草圣三千纸"),时见仙气(如"画船更在水晶宫"),充分展现了沈周晚年从容自在、诗画兼擅的精神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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