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张公洞
明 · 沈明臣
译文
昨日游善卷,已谓天下无山川。
昨天游览了善卷洞,就已经觉得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山川了。
今游张公洞,千惊万怪疑为梦。
今天游览张公洞,万千惊异怪奇之景,让人怀疑是在做梦。
嗟我壮心欲与山争雄,大肆笔力天无功。
可叹我满怀壮志,想要与山川一争雄长,纵然笔力恣肆,也难以写出造化的功绩。
乃今欲著一语不可得,始知天地之胜唯有兹山钟。
如今想写一句话却写不出来,这才明白天地的胜景全都钟情于这座山。
我昔探禹穴,又曾蹑武夷。
我曾经探访过会稽山的禹穴,也曾攀登过武夷山。
武夷峻削禹穴古,那如此洞幽而奇。
武夷山陡峭,禹穴古老,但都比不上这个洞穴的幽深奇诡。
张道陵,奈尔何,何年到此骑青骡?
张道陵啊,对你有什么办法呢,你是哪一年骑着青骡来到这里的?
我今呼尔问踪迹,尔去人间尔谁识。
我今天呼唤你,要问问你的踪迹,你离开了人间,又有谁还认识你呢。
丹垆无火石床寒,唯有空山万拳石。
炼丹炉里早已没有火焰,石床冰冷,空旷的山中只剩下千万块拳头大的石头。
万拳之石何累累,幻形变态将胡为?
这千万块拳头大的石头密密麻麻地堆叠着,变幻出各种奇形怪状,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造物无以显灵异,故此剧戏令人疑。
想必是造物主无法用寻常方式来显示他的灵异,所以故意做出这些戏剧性的奇景,让人猜疑不解。
山灵欲甗甗不得,天公为之驱霹雳。
山神想要遮掩却遮掩不住,天公便为他驱使霹雳来开凿。
一斧势破神鬼愁,遂令万古青霞坼。
一斧子劈下去,势如破竹,连神鬼都为之发愁,于是让万古以来的青霞就此裂开。
巨阙前开后通窦,暗中一线青天漏。
巨大的洞门前面大开,后面通着一个小洞,黑暗中漏下一线青天的光亮。
离奇诡怪万状陈,宝藏龙宫与天斗。
离奇诡怪的万千景象陈列其中,仿佛是龙宫的宝藏在与天争胜。
两崖欹仄愁攀援,侧身却走脚在肩。
两边崖壁倾斜狭窄,让人发愁难以攀援,只能侧着身子倒着走,脚几乎要搭到肩上。
欹乱撑拄,把炬自照行难前。
乱石倾斜支撑着,举着火把自己照着路,前行极其困难。
石色黝然堆古漆,腻滑十步九步失。
石头的颜色黑沉沉的,像是堆积的古漆,滑腻异常,走十步倒有九步要打滑失足。
乍惊堕落千仞坑,又诧飞腾九天窟。
忽而惊骇地觉得好像堕入了千仞深渊,忽而又诧异地仿佛飞腾到了九天之上的洞窟。
燎灭灯昏只尺迷,万转千盘无路出。
火把熄灭灯光昏暗,咫尺之间就迷失方向,千回百转也找不到出路。
丹砂夜照鬼灯红,自有乾坤无白日。
丹砂在夜里发出鬼火一般的红光,这个洞中自有天地以来就没有过白昼。
划然一隙通天明,罗列万户排层城。
忽然一线缝隙透过天光,眼前罗列着千门万户,像层层叠叠的城池。
顿足大叫舌不缩,是谁槌碎琼楼倾。
我顿足大叫,惊得舌头都缩不回来:这是谁把琼楼玉宇槌碎了倾倒在这里?
长廊飞来驾巨壑,修檐掀突欹朱楹。
长长的石廊像飞来一般横跨巨大的沟壑,长长的檐口翘起,倾斜着红色的楹柱。
横撑直竖互纠结,缠绵杂沓皆相成。
石头横撑直竖互相纠结,缠绵杂沓却又相辅相成。
玉柱堕地不到尺,瑶栋插天悬半壁。
玉柱般的石头坠到地面还不到一尺高,瑶栋般的石头直插天空,悬在半壁之上。
寂若闲门闭落花,闹如绮户迎仙客。
有的地方寂静得像闲门深闭落花无声,有的地方热闹得像绮户敞开迎接仙客。
险逼重关镇华夷,严同帅府森戈戟。
险要得像重重关隘镇守华夷,威严得像帅府森列着戈戟。
石乳绿结千年苔,又如五色莲花开。
石乳上凝结着绿色的千年苔藓,又像是五彩的莲花在盛开。
佛手拿云不可摘,玉芽迸笋何人栽。
有的石头像佛手拿云一般不可摘取,有的像玉芽迸发的竹笋,不知是谁栽种的。
蜂房簇拥参差向,短者五尺长者丈。
石乳像蜂房一样簇拥在一起,参差错落,短的五尺长的一丈。
低张白玉云母屏,高搴素锦芙蓉嶂。
低处的像张开的白玉云母屏风,高处的像高擎的素锦芙蓉屏障。
盘盂积水寒玉膏,掬之洗眼明秋毫。
盘盂般的石洼中积着像寒玉水膏一样的清水,捧起来洗眼能明察秋毫。
恨无金丹炼紫石,出门空叹朱颜凋。
只恨没有金丹紫石可以炼制,出了洞口只能白白叹息红颜凋零。
吁嗟乎!平生之性嗜登陟,兹游信足偿吾癖。
唉!我平生本性就嗜好登山临水,这次游历确实足以满足我的癖好。
一挂万漏不敢辞,聊著狂言作游籍。
即使一身挂碍、有万种疏漏,我也不敢推辞,姑且写下这些狂言作为游记。
只恐五岳之高徒在青云中,猛然欲去无长风。
只恐怕五岳虽高,也不过徒然在青云之中,猛然间想去游历却没有长风可借。
不如坐石投壶唤玉女,把酒一醉酬张公。
不如坐在这石头上投壶呼唤玉女,举起酒来一醉,以此酬谢张公。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代诗人沈明臣游历浙江湖州张公洞所作。张公洞(一名张公山、庚桑洞)相传为汉代张道陵(张天师)修道之处,洞壑幽深,石乳奇绝,为道教第七十二福地。诗人此前已游善卷洞,继探张公洞,两相对照,深为后者的幽奇诡怪所震撼,遂作此长篇歌行以纪其胜。全诗六百余字,以"惊"、"奇"、"幻"三字为眼,铺陈洞中万千怪石、瑰丽景象,融神话传说、亲身历险、玄思妙想于一炉,笔力雄健,气势纵横,堪称山水诗中别开生面之作。
逐句解读
「昨日游善卷,已谓天下无山川。今游张公洞,千惊万怪疑为梦。」开篇以善卷洞作衬垫:昨日游善卷洞,已经以为天下再无胜景可匹;今日游张公洞,却见万千怪异之象,几乎疑心身在做梦。两洞对举,衬托出张公洞之奇特远出寻常。
「嗟我壮心欲与山争雄,大肆笔力天无功。乃今欲著一语不可得,始知天地之胜唯有兹山钟。」诗人自叹本有与山川争雄的壮心,笔力恣肆,欲穷造化之妙;如今面对此洞,竟欲写一字而不可得,方知天地的灵秀独钟于此山。以"才尽"反衬山景之不可方物。
「我昔探禹穴,又曾蹑武夷。武夷峻峭禹穴古,那如此洞幽而奇。」又以禹穴(会稽山)、武夷山自比:前者陡峭,后者古老,但都比不上此洞的幽深奇诡。三处名胜并提,层层烘托。
「张道陵,奈尔何,何年到此骑青骡?我今呼尔问踪迹,尔去人间尔谁识。」忽而转入怀古:张道陵天师啊,你当年是何时骑青骡来此修炼的?我今日呼唤你询问踪迹,你已离去人间,又有谁还能认识你呢?以神话传说点染洞天的来历。
「丹垆无火石床寒,唯有空山万拳石。」炼丹炉早已无火,石床冰冷;空山之中,唯余千万块拳石累累。昔日仙迹已杳,唯余荒凉——此一句既写实,又寄兴亡之慨。
「万拳之石何累累,幻形变态将胡为?造物无以显灵异,故此剧戏令人疑。」无数拳石累累堆叠,幻化出千奇百怪的形态,究竟是为了什么?想必造物主无法以寻常方式显示灵异,所以故意做此戏弄,让人猜疑不解。这是诗人对怪石成因的奇想。
「山灵欲甗甗不得,天公为之驱霹雳。一斧势破神鬼愁,遂令万古青霞坼。」山灵想遮掩而不能,天公便驱使霹雳来开凿,一斧劈开,神鬼都为之发愁,于是万古青霞就此裂开——这是想象洞穴形成的壮阔场景,以神话笔法写地质奇观。
"甗甗"(yǎn)意为遮蔽、掩藏。
「巨阙前开后通窦,暗中一线青天漏。离奇诡怪万状陈,宝藏龙宫与天斗。」巨阙般的大门前面开、后面通小洞,黑暗中漏下一线青天之光。离奇诡怪的各种形态陈列其间,仿佛龙宫的宝藏与天争胜。写洞口及洞内初入之景。
「两崖欹仄愁攀援,侧身却走脚在肩。欹乱撑拄,把炬自照行难前。」两崖倾斜狭窄,令人发愁难以攀援;侧身倒走,脚几乎要搭在肩上。乱石倾斜支撑,举着火炬自照,前行极为困难。写洞中险径,逼真如画。
「石色黝然堆古漆,腻滑十步九步失。」石色黑沉沉的像堆积的古漆,滑腻异常,十步之中倒有九步要失足。形容洞中石壁的色泽质感。
「乍惊堕落千仞坑,又诧飞腾九天窟。」忽而惊骇好像堕入千仞深渊,忽而又诧异仿佛飞腾到九天之上。极写洞中高低起伏、惊心动魄之感。
「燎灭灯昏只尺迷,万转千盘无路出。」火把熄灭灯光昏暗,咫尺之间便迷失方向;千回百转找不到出路。写洞中幽暗与迷离。
「丹砂夜照鬼灯红,自有乾坤无白日。」丹砂在夜里发光如鬼灯一般红,这洞中自有天地以来就没有白日。以神话色彩写洞中之幽冥。
「划然一隙通天明,罗列万户排层城。顿足大叫舌不缩,是谁槌碎琼楼倾。」忽然一线缝隙透过天光,眼前罗列千门万户,仿佛层层叠叠的城池。诗人顿足大叫,惊得舌头都缩不回来:这是谁把琼楼玉宇槌碎倾倒在此?写豁然开朗后的奇景。
「长廊飞来驾巨壑,修檐掀突欹朱楹。横撑直竖互纠结,缠绵杂沓皆相成。」长廊如飞来横跨巨大沟壑,长长的屋檐翘起,倾斜着红色的楹柱。横撑直竖互相纠结,缠绵杂沓却又相辅相成。以建筑比喻洞中石柱石梁的奇构。
「玉柱堕地不到尺,瑶栋插天悬半壁。寂若闲门闭落花,闹如绮户迎仙客。」玉柱坠地不到一尺,瑶栋插天悬在半壁。有的地方寂静得像闲门深闭落花无声,有的地方热闹得像绮户敞开迎接仙客。以"寂""闹"对比,写不同石景的意境差异。
「险逼重关镇华夷,严同帅府森戈戟。」险要得像重重关隘镇守华夷,威严如同帅府森列戈戟。以军阵比喻石景之森严。
「石乳绿结千年苔,又如五色莲花开。佛手拿云不可摘,玉芽迸笋何人栽。」石乳绿结着千年苔藓,又像五色莲花盛开。有的如佛手拿云不可摘取,有的如玉芽迸笋不知何人所栽。比喻层出不穷,奇景毕现。
「蜂房簇拥参差向,短者五尺长者丈。低张白玉云母屏,高搴素锦芙蓉嶂。」石乳如蜂房簇拥参差错落,短的五尺长的一丈。低的像白玉云母屏风,高的像素锦芙蓉屏障。继续以居室器物比喻,形象鲜明。
「盘盂积水寒玉膏,掬之洗眼明秋毫。恨无金丹炼紫石,出门空叹朱颜凋。」盘盂般的石洼中积着寒玉般的水膏,捧起来洗眼能明察秋毫。只恨没有金丹紫石可以炼制,出门空叹红颜凋零。写洞中积水与求仙不得之慨。
「吁嗟乎!平生之性嗜登陟,兹游信足偿吾癖。一挂万漏不敢辞,聊著狂言作游籍。」唉!我平生本性嗜好登山临水,这次游历足可满足我的癖好。即使一身挂碍万种疏漏也不敢推辞,姑且写下这些狂言作为游记。直抒胸臆,以"狂"字自况。
「只恐五岳之高徒在青云中,猛然欲去无长风。不如坐石投壶唤玉女,把酒一醉酬张公。」只怕五岳虽高也不过徒然在青云之中,猛然想去游历却没有长风可借。不如坐在这石头上投壶呼唤玉女,举酒一醉以酬谢张公。结尾以旷达之笔收束,将求仙之意与山水之乐合而为一。
艺术手法
一、层层衬托,以宾衬主。诗人先后以善卷洞、禹穴、武夷山三处名胜作衬垫,层层抬高标准,再点出张公洞的"幽而奇",使其胜境不言自明。
二、神话与写实的交融。诗中将张道陵修道、天公驱霹雳、丹砂鬼灯等神话想象,与洞中实景(石床、拳石、石乳、积水)融为一体,使自然奇观蒙上神秘色彩,富有浪漫主义精神。
三、博喻铺陈,层出不穷。全诗以建筑(长廊、朱楹、琼楼、屏风、屏障)、器物(盘盂、玉柱、瑶栋)、植物(莲花、佛手、玉芽、笋)、军阵(重关、帅府、戈戟)等大量比喻描摹洞中石景,五光十色,气象万千,体现了韩愈"以文为诗"的影响。
四、句式自由,韵律多变。全篇以七言为主,又杂以三字句("张道陵,奈尔何")、五字句、九字句、十一字句,长短参差,节奏跌宕,与洞中景致的奇险变幻相呼应。
五、心理刻画细腻。从"千惊万怪疑为梦"到"顿足大叫舌不缩",再到"出门空叹朱颜凋",诗人将自己游洞时的惊、奇、叹、憾、狂等情绪变化融入写景,情景交融,富于感染力。
总体评价
《游张公洞》是沈明臣山水诗中的代表作,也是明代长篇歌行中颇具特色的一篇。诗人以雄奇的想象、博洽的比喻、奔放的笔力,将张公洞的幽险瑰奇写得淋漓尽致,使人如临其境。全诗既继承了李白、韩愈以来浪漫主义山水诗的传统,又融入了明人尚奇尚怪的审美趣味,气象宏大,意境瑰丽。其不足处在于比喻过密,偶有堆砌之嫌,然整体气脉贯通,声势浩大,不失为一篇可诵可观的山水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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