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皋别业竹枝词十首

明 · 沈明臣

译文

越江春水绿如罗,双女祠前发棹歌。

越地的春江之水碧绿如绫罗,双女祠前传出发船的歌谣。

大宅北郊横鲍守,野桥南渡接陈婆。

北郊的大宅横亘着鲍太守的故居,南渡的野桥连接着陈婆家。

青黄梅气暖凉天,红白花开正种田。

梅子青黄时梅雨天气时暖时凉,红花白花盛开时正赶上耕种。

燕子巢边泥带水,鹁鸪声里雨如烟。

燕子筑巢的旁边泥还带着水气,鹁鸪鸟的啼叫声里细雨如烟似雾。

田小三郎唱得工,七姊妹花开欲红。

田家的小儿子三郎唱得极为动听,七姊妹花开得将要全红了。

林静三更鹧鸪月,溪腥一阵鸬鹚风。

深夜林中安静,鹧鸪伴着月色啼鸣;溪边飘来一阵腥风,是鸬鹚捕鱼而起的气息。

门前竹大笋成笆,江上潮来草没沙。

门前的大竹生出的笋已长成了篱笆,江上潮水涨起淹没了沙上的草。

村童探緌绿杨树,野艇捞鱼紫楝花。

村童爬上绿杨树去捉蝉,野小船上的人在紫楝花下捞鱼。

东村西村姑恶啼,家家麦熟黄云齐。

东西各村的姑恶鸟都在啼叫,家家户户的麦子熟了金黄如云连成一片。

春蚕作茧桑园绿,睡起日斜闻竹鸡。

春蚕正在结茧,桑园一片碧绿;午睡醒来时太阳已西斜,听到竹鸡啼叫。

雨过高田水落沟,瓦桥鱼上柳梢头。

雨后高田的水流落到沟渠里,瓦桥附近鱼儿跳跃得像上了柳梢头。

梅子青酸盐似雪,樱桃红熟酒如油。

青色的梅子又酸又咸,盐粒白如雪;红透的樱桃像油一样润泽。

呼雏逐妇总堪怜,时雨时晴各一天。

呼唤雏鸟、驱逐母鸟的事都令人怜爱,天气时雨时晴,各处自成天地。

厨割小鲜来海市,菜添新馔出江田。

厨房里切的小鲜鱼是从海市买来的,桌上添的新菜出自江边的田地。

乌桕红红生稚叶,紫兰茁茁吐新苗。

乌桕树的红叶间生出了嫩绿的新叶,紫兰茁壮地长出新苗。

龙须绿折风前笋,凤尾青添雨后蕉。

风前的竹笋折断像龙须一样青绿,雨后的芭蕉增添凤尾般的青翠。

园中高树鸟分窠,门外小池钱贴荷。

园中高树上的鸟儿分窝筑巢,门外小池里荷叶小如铜钱贴在水面上。

晓散乌鸦千点细,晚归白路一行多。

清晨乌鸦散开像千点细墨,傍晚白鹭归巢排成一行很多。

麦叶蛏肥客可餐,楝花鲚熟子盈盘。

麦叶时节的蛏子肥美可供客人品尝,楝花时节的鲚鱼成熟鱼子满盘。

家家芃磨声初发,四月江村有薄寒。

家家户户开始发出磨谷物的声音,四月的江村还带着些许薄寒。

赏析

题解

《萧皋别业竹枝词十首》是一组描写明代江南(越地,即今浙江一带)乡村田园风物的竹枝词。竹枝词本为巴渝民歌,刘禹锡改作新词后,历代文人多有仿作,多以描写地方风土人情为主。沈明臣此组诗十首,以其友人萧皋的别业(别墅)为背景,描绘了一幅幅生动鲜活的江南春日乡村画卷:从梅雨采桑到燕泥鹁鸪,从鹧鸪鸬鹚到笋笆潮草,从姑恶竹鸡到瓦桥梅子,从乌桕紫兰到龙须凤尾,从鸟窠贴荷到麦叶楝花,再到最后江村薄寒——每首聚焦不同景物,组成了完整而丰富的江南春日农村风情画。全篇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语言清新自然,是明代吴中地区田园诗的代表作之一。

逐句解读

「越江春水绿如罗,双女祠前发棹歌」:越地春江之水绿如绫罗,双女祠前传出发船的歌谣。开篇点明地域(越江)与时令(春),水色如罗映出勃勃生机。

「大宅北郊横鲍守,野桥南渡接陈婆」:北郊的大宅横亘着鲍太守的故居,南渡的野桥连接着陈婆家。"横""接"两个动词,将零散的村落连成一片。

「青黄梅气暖凉天,红白花开正种田」:梅子青黄之际,梅雨时节的天气时暖时凉,红花白花盛开时正值下田耕种。点出梅雨季节农忙景象。

「燕子巢边泥带水,鹁鸪声里雨如烟」:燕子筑巢边衔的泥带着水气,鹁鸪啼叫声中细雨如烟似雾。工笔细描,声色俱备。

「田小三郎唱得工,七姊妹花开欲红」:田家小儿子三郎唱得极为工巧动听,七姊妹花(一种蔷薇科野花)正开得将要全红。村童歌声与野花相映成趣。

「林静三更鹧鸪月,溪腥一阵鸬鹚风」:深夜林静,鹧鸪啼鸣伴着月色;溪边腥风阵阵,是鸬鹚捕鱼而起的气息。以静衬动,写出夜中乡村的独特风韵。

「门前竹大笋成笆,江上潮来草没沙」:门前大竹生出的笋已长成篱笆,江上潮水上涨淹没了沙滩上的草。物候变化,潮汐涨落,皆为实景。

「村童探緌绿杨树,野艇捞鱼紫楝花」:村童攀上绿杨树去捉蝉(緌指蝉),野小船上的人在紫楝花下捞鱼。一幅生动的乡村嬉戏图。

「东村西村姑恶啼,家家麦熟黄云齐」:东西各村的姑恶鸟(水鸟名)都在啼叫,家家户户麦子成熟,金黄如云一片相连。

"黄云"喻麦浪,极佳。

「春蚕作茧桑园绿,睡起日斜闻竹鸡」:春蚕正在结茧,桑园一片碧绿;午睡醒来时日已西斜,听到竹鸡啼鸣。写蚕事与闲适的农家生活。

「雨过高田水落沟,瓦桥鱼上柳梢头」:雨后高田的水流落到沟渠里,水涨得几乎漫到桥面,鱼儿甚至跳到柳梢头那么高。夸张写雨后水涨鱼跃。

「梅子青酸盐似雪,樱桃红熟酒如油」:青色的梅子吃起来又酸又咸,盐粒似雪般白;红透的樱桃像油一样润泽。以味觉写物,新鲜可感。

「呼雏逐妇总堪怜,时雨时晴各一天」:母鸟呼唤雏鸟、驱逐它离巢(或指禽鸟育雏之事),都令人怜爱;天气时雨时晴,乡村各处自成一天地。

「厨割小鲜来海市,菜添新馔出江田」:厨房里切的小鲜鱼是从海市买来的,菜添的新菜肴是从江田里出产的。写乡村饮食之丰美。

「乌桕红红生稚叶,紫兰茁茁吐新苗」:乌桕树的红叶间生出了嫩绿的新叶,紫兰茁壮地吐出新苗。色彩斑斓。

「龙须绿折风前笋,凤尾青添雨后蕉」:风前的竹笋折断像龙须般青绿,雨后的芭蕉增添凤尾般的青翠。比喻精巧。

「园中高树鸟分窠,门外小池钱贴荷」:园中高树上鸟儿分窝筑巢,门外小池里的荷叶小如钱币贴在水面上。一派初夏景象。

「晓散乌鸦千点细,晚归白路一行多」:清晨乌鸦散开像千点细墨,傍晚白鹭归巢排成一行很多。构图精美。

「麦叶蛏肥客可餐,楝花鲚熟子盈盘」:麦叶时节的蛏子肥美可供客餐,楝花时节的鲚鱼成熟,鱼子满盘。时令美食。

「家家芃磨声初发,四月江村有薄寒」:家家户户开始芃磨(磨谷物之声),四月的江村仍有些许薄寒。以声音和微寒作结,余韵悠长。

艺术手法

一是竹枝词特有的民歌风味。语言清浅流畅,不避俗语,如"陈婆""田小三郎""七姊妹花"等口语化词汇,使诗作具有浓厚的乡土气息,体现了竹枝词来自民间、贴近生活的本质特征。
二是色彩鲜明、视觉丰富。全组诗运用了大量色彩词——青、黄、红、白、绿、紫,配合杨花、樱桃、梅子、乌桕、紫兰、凤尾蕉等具体物象,构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江南春日画卷。
三是时空层次分明。十首诗从春水初绿到四月薄寒,时间上呈现完整的春季时序;空间上从江水、祠庙到田园、溪林、池塘、海市,层次丰富多样。
四是体物工细、比喻精巧。

"燕子巢边泥带水,鹁鸪声里雨如烟"以烟喻雨,"家家麦熟黄云齐"以云喻麦浪,"晓散乌鸦千点细"以墨点喻鸦,均富有画面感。

总体评价

沈明臣为明代"明州(宁波)诗派"代表,此组竹枝词是其田园诗的佳作。组诗规模宏大却不散漫,每首皆独立成章,又共同构成江南春日的完整图景。诗人不作玄妙的比兴寄托,只是平实地记录所见所闻的乡村风物,却处处流露出对田园生活的热爱与欣赏。语言清新而不俗,描写细腻而不纤巧,堪称明代竹枝词的典范之作。组诗以"薄寒"作结,既呼应了春末时令,又在热闹的乡村景象中添了一抹淡淡的凉意,韵味悠长。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