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吕山人中父

明 · 沈明臣

译文

与君同庚复同里,四十五年才识尔。

我和你同年出生又是同乡,却到四十五岁才认识你。

相见翻怜在异乡,相亲顿觉如兄弟。

相见时反而怜惜彼此都在异乡漂泊,相互亲近顿时觉得像兄弟一样。

君家脊忘急难,我家堂前紫荆死。

你家兄弟失和急难不相救,我家堂前的紫荆树也枯死了。

一言一哭一声悲,君泪如珠我如水。

每说一句话就哭一声悲痛,你的泪像珠子般滚落,我的泪像水一样流淌。

即今别我去何方,自言只在乾坤里。

如今你告别我不知要去何方,你自己说也只是在这乾坤天地之间漂泊。

乾坤茫茫海岳长,那得扶摇大鹏起。

天地茫茫海阔山长,到哪里能像大鹏那样扶摇直上呢?

昔年尝走齐鲁间,紫霞高冠白云履。

往年曾游历齐鲁之间,头戴紫霞高冠,脚蹬白云之履。

兔园上客比邹枚,长揖侯王傲天子。

在兔园作客可比邹阳枚乘,向侯王长揖不拜,对天子也傲然不屈。

侠骨能令壮士香,高怀可使狂生耻。

你的侠骨能让壮士感到敬重,你的高怀能使狂妄之徒感到羞耻。

酒酣词赋欲凌云,墨客骚人尽披靡。

酒酣之时词赋气势欲凌云直上,令墨客骚人都望风披靡。

歌声振落太山云,夜半登颠脱双屣。

歌声震动得泰山的云都飘落,半夜登上山顶脱下双鞋。

醉击秦王无字碑,长啸大呼呼曰你。

醉后敲击秦始皇的无字碑,长啸大呼叫着"你"。

你是秦人尔汝称,漫骂祖龙何有耳。

用秦地的尔汝相称,肆意谩骂秦始皇,他又岂能听得见。

君乎岂是浪游人,堕地何惭射弧矢。

你岂是浪游无归之人?出生落地之时何曾愧对天地四方的弧矢。

豪杰生身天地间,只合从天任驱使。

豪杰生于天地之间,理应顺应天意任凭驱使。

乃今落魄不逢时,岂肯低眉窥指视。

然而如今落魄不遇其时,又怎肯低眉顺眼听任别人指使。

我今沽酒对君欢,莫谓无能报知己。

我现在买酒与你相对而欢,请不要说我无能报答知己之情。

赏析

题解

《送吕山人中父》是沈明臣送别友人吕中父(中父为其字,山人为隐士之号)的一首七言古诗。诗以同庚同里的特殊情谊开篇,叙述二人相识恨晚的惺惺相惜,进而铺陈吕中父落拓不羁、傲视权贵的侠骨豪情,以及他昔年游历齐鲁、长揖侯王的壮举,最终落到今日落魄不遇、将别远行的怅惘。全诗以"知己"二字为骨,情感真挚浓烈,语言奔放豪迈,是一首典型的送别言志之作。

逐句解读

「与君同庚复同里,四十五年才识尔」:我和你同年生又同乡,却到四十五岁才认识你。起句点明特殊的缘分与相见恨晚。

「相见翻怜在异乡,相亲顿觉如兄弟」:相见之时反而怜惜彼此都在异乡漂泊,相亲近顿时觉得如同兄弟一般。

「君家脊忘急难,我家堂前紫荆死」:你家兄弟失和急难不救("脊令"在原义中为鸟名,喻兄弟急难相救,此处反用),我家堂前的紫荆(喻兄弟和睦之兆)也枯死了。两家兄弟俱有不幸。

「一言一哭一声悲,君泪如珠我如水」:每说一句话就哭一声,悲从中来,你的泪像珠子般滚落,我的泪像水一样流淌。

「即今别我去何方,自言只在乾坤里」:如今你告别我不知要去何方,你自己说也只是在这乾坤天地之间漂泊。

「乾坤茫茫海岳长,那得扶摇大鹏起」:天地茫茫,海阔山长,到哪里能像大鹏展翅那样扶摇直上呢?以大鹏喻壮志难酬。

「昔年尝走齐鲁间,紫霞高冠白云履」:往年曾游历齐鲁之间,头戴紫霞高冠,脚蹬白云之履。写其服饰的飘逸。

「兔园上客比邹枚,长揖侯王傲天子」:在兔园(梁孝王园,文人聚会之地)作客可比邹阳、枚乘,向侯王长揖不拜,对天子也傲然不屈。赞美其才华与傲骨。

「侠骨能令壮士香,高怀可使狂生耻」:你的侠骨能让壮士感到敬仰("香"指敬重佩服),你的高怀能使狂妄之徒感到羞耻。

「酒酣词赋欲凌云,墨客骚人尽披靡」:酒酣之时词赋气势欲凌云直上,令墨客骚人都望风披靡。

「歌声振落太山云,夜半登颠脱双屣」:歌声震动得泰山的云都飘落,半夜登上山顶脱下双鞋(仿李白"脚著谢公屐"之致)。

「醉击秦王无字碑,长啸大呼呼曰你」:醉后敲击秦始皇的无字碑,长啸大呼叫着"你"——指直呼其名而无君臣之礼。

「你是秦人尔汝称,漫骂祖龙何有耳」:用秦地乡俗的"尔汝"相称,肆意谩骂秦始皇(祖龙),他又岂能听得见呢?
「君乎岂是浪游人,堕地何惭射弧矢」:你岂是浪游无归之人?出生落地之时何曾愧对射天地四方的弧矢(喻志向远大)。

「豪杰生身天地间,只合从天任驱使」:豪杰生于天地之间,理应顺应天意,任凭驱使。

「乃今落魄不逢时,岂肯低眉窥指视」:然而如今落魄不遇其时,又怎肯低眉顺眼听任别人指使?
「我今沽酒对君欢,莫谓无能报知己」:我现在买酒与你相对而欢,请不要说我无能报答知己之情。结句以"知己"回扣全篇主旨。

艺术手法

一是对比映衬。前半篇以同庚同里的亲密反衬家道不幸的共同悲凉;中段铺陈吕中父昔日的英姿勃发与傲骨豪情,与后段"落魄不逢时"的现实形成强烈反差,凸显英雄失路的悲剧。
二是用典贴切。诗中化用兔园客、邹阳枚乘、大鹏、祖龙等典故,皆与人物性格契合,既见其才,又见其志。
三是语言奔放豪迈。如"醉击秦王无字碑,长啸大呼呼曰你"等句,直抒胸臆,气势磅礴,颇有李白、高适之遗风。
四是情感层层递进。由相识之喜到家事之悲,由昔日之盛到今日之衰,最后落到送别之痛与知己之恩,层次分明而情感真挚。

总体评价

此诗是沈明臣七古的代表作之一。诗人以雄浑的笔力塑造了一位才华横溢却落拓不羁、傲骨铮铮而时运不济的"山人"形象。诗中既有对友人壮志豪情的礼赞,也有对世道不公的愤懑,更有送别知己的深情。全篇感情真挚,气势磅礴,是明代送别诗中难得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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