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吕子出游宣大

明 · 沈鍊

译文

吕子生来有奇气,结发读书恒念边。

吕子天生便有不凡的奇气,从束发读书之日起便常心怀边防之事。

千金觅剑星文动,百金买马生骨全。

他不惜花费千金寻觅宝剑,剑上星纹闪烁如动;又花百金买下骏马,骨相神骏俱全。

阴符一卷手自注,关山片月心常悬。

一卷兵书《阴符经》他亲手批注;关山之上片月高悬,他心中也常挂念着边关的战事。

五陵豪杰尽倾盖,谈笑惊座如流泉。

五陵的豪杰之士都与他倾盖相交、一见如故;他在座中谈笑风生,语惊四座,如流泉般滔滔不绝。

朅来仗策游燕京,黄阁钜公知姓名。

近来他持策游历京城燕京,连黄阁中的大官巨公也都知晓他的姓名。

吐哺走迎谈世务,指挥如意烟云生。

大官们吐哺急忙出来迎接,与他谈论天下世务;他手挥如意指点局势,议论风生如烟云涌起。

抵掌伊吾坐挥霍,出门拥盾思河朔。

坐谈之间他击掌论及伊吾边事,挥霍自如;一出门便拥盾而立,心存河朔边塞的战事。

梦想龙沙白骨回,黄尘万里难遥度。

梦中也想着从龙沙白骨的战场上归来,然而黄尘万里阻隔,难以遥度。

慷慨登涂若旧游,风沙飒飒近边秋。

他慷慨登程如同重游旧地,风沙飒飒之中已近边塞的秋天。

弦歌不似听刁斗,饮酒心思血敌酋。

边地听不到弦歌之声,只有军中刁斗之声;饮酒之时,心中所想的是血刃敌军首领。

谁羡今宵意气雄,明朝走马学飞鸿。

谁不羡慕今夜意气之雄壮,明朝便要走马如飞鸿般驰骋边塞。

陇边弱草疑天外,塞上閒花隔世中。

陇边的弱草仿佛远在天外,塞上的闲花恍如隔世而开。

朔漠悬心云半黑,长安回首日偏红。

北漠令人悬心,边云半黑似有战事;回首遥望长安,落日偏红如血。

羽檄曾传铁骑多,胡沙连箭入黄河。

羽檄曾纷纷传告敌军铁骑众多,胡地的飞沙与箭矢一同飞入黄河。

将军尽日愁披甲,战士经春出荷戈。

将军整日愁于披甲应战,战士经春出门荷戈戍守。

曹郎度支筹不足,指大忧悬在心腹。

度支曹郎筹算军费仍不足用,巨大的忧患悬在心腹之间。

枢臣按籍欲徵兵,天子宵衣愿推毂。

枢密大臣按簿籍欲征调兵员,天子宵衣旰食,愿亲自推毂礼遣将帅出征。

自识中朝有申甫,讵言四海无颇牧。

自知中朝有申伯、仲山甫那样的贤臣,岂能说四海之内没有廉颇、李牧那样的名将。

余亦沧江学剑人,十年为吏在风尘。

我也是沧江之畔学剑的人,十年来为吏奔波于风尘之中。

请缨自羡凌云客,投笔曾无出塞辰。

我也羡慕终军请缨系虏、凌云报国那样的奇客;可惜自己投笔从戎,却始终没有出塞的时辰。

闻君将发意婉娩,手握军书夜舒卷。

听说你将要出发,我心中情意婉转;夜里手握军书反复舒展披阅。

非是羌戎善骑兵,自因边塞无关键。

并非羌戎骑兵善于作战,实在是因为边塞没有关键扼守的险要。

道胜鱼龙或可驯,令深虎豹犹堪偃。

若以道义取胜,即使鱼龙那样的水族也能驯服;号令严明,即使是虎豹那样的猛兽也能使之俯伏。

奇功正好斩楼兰,名马行能徵大宛。

正好建奇功如傅介子斩楼兰王,此行也能征致大宛的汗血名马。

人将笔砚薄书生,世以麒麟驱赤坂。

世人往往以笔砚之事轻视书生,然而世人也知以麒麟功臣驱驰于赤坂战场之上。

去去双旌已及秋,行行六辔毋令晚。

你去去双旌飘扬,此时已到秋天;行行六辔齐驱,切莫迟延。

男儿会自策勋名,讵识不为班定远。

男儿当自能策立功勋名垂青史,怎知你就不能成为班定远那样的定边名将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沈鍊送别友人吕子出游宣府、大同(明代九边重镇)之作。沈鍊为人刚直,曾因弹劾严嵩而被贬,后遭杀害,是明代著名的忠直之臣。诗中既写吕子豪侠任气、才兼文武的品格,又借送别之机抒发自己对边防局势的深切忧虑:将帅愁苦、士卒久戍、度支匮乏、枢臣征兵、天子宵衣——一幅明代边患危局的画卷徐徐展开。末段以"余亦沧江学剑人"自况,表达请缨投笔、立功边疆的壮志,以班超封侯之典收束,慷慨豪迈,体现了明代士人面对边患时的忧时之心与报国之志。

逐句解读
「吕子生来有奇气,结发读书恒念边」——吕子天生便有不凡的奇气,自束发读书之日起便常心怀边事。

"结发"指束发,代指少年。开篇即点出吕子非寻常书生,少时便留意边防。

「千金觅剑星文动,百金买马生骨全」——不惜花费千金寻觅宝剑,剑上星纹闪烁如动;又花百金买下骏马,骨相神骏俱全。上句化用剑上七星之典,下句化用千金买骨之典,极写吕子好剑爱马、任侠豪迈之气。

「阴符一卷手自注,关山片月心常悬」——一卷《阴符经》(古代兵书)亲手批注;关山之上片月高悬,他心中也常挂念着边关的战事。

"阴符"指兵书,"关山片月"既是实写边塞之景,也喻心头之忧悬。

「五陵豪杰尽倾盖,谈笑惊座如流泉」——五陵的豪杰之士都与他倾盖相交(一见如故);他在座中谈笑风生,语惊四座,如流泉般滔滔不绝。

"五陵"指汉代五陵,代指豪杰聚集之地;

"倾盖"指途中相遇停车交盖,喻一见如故。此联写吕子的社交风采与雄辩之才。

「朅来仗策游燕京,黄阁钜公知姓名」——近来他持策游历京城燕京,连黄阁中的大官巨公也都知晓他的姓名。

"朅来"意为"何来"或"近来";

"黄阁"指宰相或高级文官的官署;

"钜公"即大官。此联写吕子名动京师。

「吐哺走迎谈世务,指挥如意烟云生」——大官们吐哺急忙出来迎接,与他谈论天下世务;他手挥如意指点局势,议论风生,如烟云涌起。

"吐哺"用周公吐哺之典,形容礼贤下士;

"如意"为器物,谈者手中所执。此联进一步写吕子的才略受重臣赏识。

「抵掌伊吾坐挥霍,出门拥盾思河朔」——坐谈之间抵掌论及伊吾(西北边地)之事,挥霍自如;一出门便拥盾而立,心存河朔边塞的战事。

"抵掌"指击掌谈论;

"伊吾"为汉代西域地名,在今新疆;

"河朔"指黄河以北。此联承上转折,由京城议论转入边塞之事。

「梦想龙沙白骨回,黄尘万里难遥度」——梦中也想着从龙沙白骨的战场上归来,然而黄尘万里阻隔,难以遥度。

"龙沙"指塞外沙漠之地,"白骨"言边战之惨烈。此联写边塞征战的残酷与归途的渺茫。

「慷慨登涂若旧游,风沙飒飒近边秋」——慷慨登程,如同重游旧地;风沙飒飒,已近边塞的秋天。此联写吕子启程赴边时的慷慨气概与边塞秋意萧瑟之景。

「弦歌不似听刁斗,饮酒心思血敌酋」——在边地听不到弦歌之声,只有军中刁斗之声;饮酒之时,心中所想的是血刃敌酋。

"刁斗"为军中铜器,昼炊夜击;

"血敌酋"指血刃敌人首领。此联写边塞军旅生活的紧张与杀敌报国的决心。

「谁羡今宵意气雄,明朝走马学飞鸿」——谁不羡慕今夜意气之雄壮,明朝便要走马如飞鸿般驰骋边塞。此联写吕子意气风发、跃马边关的豪情。

「陇边弱草疑天外,塞上閒花隔世中」——陇边的弱草仿佛远在天外,塞上的闲花恍如隔世而开。此联以边塞荒远之景,衬托吕子此行的孤绝与辽远。

「朔漠悬心云半黑,长安回首日偏红」——北漠令人悬心,边云半黑似有战事;回首遥望长安,落日偏红如血。此联以朔漠云黑与长安日红作对照,一写边警可畏,一写京城之远,含蓄地表达忧时之情。

「羽檄曾传铁骑多,胡沙连箭入黄河」——羽檄曾纷纷传告铁骑众多,胡地的飞沙与箭矢一同飞入黄河。

"羽檄"为插羽的紧急军书;

"胡沙连箭"写战事之激烈。此联转入对时局的具体描述:敌骑众多,边战频仍。

「将军尽日愁披甲,战士经春出荷戈」——将军整日愁于披甲应战,战士经春出门荷戈戍守。

"披甲""荷戈"写将士昼夜辛劳。此联直写明军将卒的疲于奔命。

「曹郎度支筹不足,指大忧悬在心腹」——度支曹郎筹算军费仍不足用,巨大的忧患悬在心腹之间。

"度支"指掌管财政的官员;

"指大"意为巨大。此联写军费匮乏之忧。

「枢臣按籍欲徵兵,天子宵衣愿推毂」——枢密大臣按簿籍欲征调兵员,天子宵衣旰食,愿亲自推毂(礼遣将帅出征)。

"宵衣"指天未亮即穿衣起身,形容勤政;

"推毂"指推车轮送将帅出征,喻郑重遣将。此联写朝廷上下为边事焦虑。

「自识中朝有申甫,讵言四海无颇牧」——自知中朝有申伯、仲山甫那样的贤臣,岂能说四海之内没有廉颇、李牧那样的名将。

"申甫"指周代贤臣申伯与仲山甫;

"颇牧"指赵国名将廉颇与李牧。此联以古贤今将自期,表达对国中仍有贤才良将的信心。

「余亦沧江学剑人,十年为吏在风尘」——我也是沧江之畔学剑的人,十年来为吏奔波于风尘之中。此联诗人自述身世,由送友转为自况。

「请缨自羡凌云客,投笔曾无出塞辰」——我也羡慕终军请缨系虏、凌云报国那样的奇客;可惜自己投笔从戎,却始终没有出塞的时辰。

"请缨"用汉终军请长缨缚敌之典;

"投笔"用班超投笔从戎之典。此联抒发壮志未酬的感慨。

「闻君将发意婉娩,手握军书夜舒卷」——听说你将要出发,我心中情意婉转;夜里手握军书反复舒展披阅。

"婉娩"形容情意柔婉。此联写送别时的复杂心情:既有不舍,又有对军国大事的牵挂。

「非是羌戎善骑兵,自因边塞无关键」——并非羌戎骑兵善于作战,实在是因为边塞没有关键扼守的险要。此联一针见血地指出边患的症结所在:不在敌强,而在我无险可守。

「道胜鱼龙或可驯,令深虎豹犹堪偃」——若以道胜,即使鱼龙那样的水族也能驯服;号令严明,即使是虎豹那样的猛兽也能使之俯伏。此联表达以道义与严明号令制胜的信心。

「奇功正好斩楼兰,名马行能徵大宛」——正好建奇功如傅介子之斩楼兰王;名马此行也能征致大宛的汗血马。

"斩楼兰"用西汉傅介子斩楼兰王之典;

"征大宛"用汉武帝征大宛得千里马之典。此联鼓励吕子立功边塞。

「人将笔砚薄书生,世以麒麟驱赤坂」——世人往往以笔砚之事轻视书生;然而世人也知以麒麟(喻良将)驱驰于赤坂战场之上。

"麒麟"指麒麟阁,汉代表彰功臣之所;

"赤坂"为古战场名。此联为书生正名,谓书生亦能立功军阵。

「去去双旌已及秋,行行六辔毋令晚」——你去去双旌飘扬,此时已到秋天;行行六辔齐驱,切莫迟延。

"双旌"为古代州郡长官或使者所持之物;

"六辔"指六缰,代指车马。此联为送别时的叮嘱。

「男儿会自策勋名,讵识不为班定远」——男儿当自能策立功勋名垂青史,怎知你就不能成为班定远(班超)那样的定边名将呢?"策勋"指记录功勋;

"班定远"即班超,封定远侯。此联以班超之典作结,对吕子寄予厚望,亦是诗人自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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