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进酒
明 · 沈鍊
译文
将进酒,一饮千钟未停手。
请饮酒,一饮千杯还不肯停手。
豪华倜傥傲公卿,酣歌击筑冲牛斗。
豪放洒脱傲视公卿,酣畅高歌击筑之声直冲牛斗星。
我不是高阳旧酒徒,亦不肯买醉黄公垆。
我不是高阳那个老酒徒,也不肯在黄公酒垆买醉。
刘毅家无卓椎地,何用袒跣而呼卢。
刘毅家中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何必袒胸赤足去呼卢喝雉。
仲尼大圣,饮酒无量。
孔子是大圣人,饮酒没有限量。
哺糟六籍生风云,醉里乾坤何旷荡。
吃酒糟六经也能生出风云之气,醉中的天地何等旷达。
玉壶金爵,雅容礼乐。
玉壶金杯,雅致容止合于礼乐。
门墙桃李发阳春,道上鱼龙起瀺灂。
门墙下的桃李在阳春绽放,道上的鱼龙在水中腾跃。
正君臣、序父子,万世人心原不死。
端正君臣之伦、理顺父子之序,万世的人心本来不会死。
弦歌一曲雅郑分,五色文章辨朱紫。
一曲弦歌便分出雅与郑,五色文章能辨别朱与紫。
世人皆醉我独醒,醉醒讵在樽罍里。
世人都醉了我独醒,醉与醒难道在于酒杯之中。
君不见董卓专权筑郿坞,黄金积多贱于土。
你没看见董卓专权修筑郿坞,黄金堆积得比泥土还贱。
王允潜谋结布儿,一朝事成如缚虎。
王允暗中谋划联合吕布,一朝事成就如同缚住了猛虎。
又不见宠臣禄山入帝阍,九龄识相输忠言。
又没看见宠臣安禄山进入宫门,张九龄识其反相进献忠言。
直至天子幸蜀后,方有诏令思文园。
直到天子逃到蜀地之后,才有诏令追思文园。
又不见韩家亭榭连天起,宾寮献纳如流水。
又没看见韩侂胄家的亭台楼阁连天而起,门客幕僚进献的财物如同流水。
宵分秘计出内庭,虎臣拉杀轻如鬼。
半夜密谋出自内庭,虎臣将韩侂胄拉杀轻而易举如同鬼魅。
眼中富贵如春梦,万古纲常华岳重。
眼前的富贵如同春梦一般虚幻,万古的纲常比华山还重。
折腰俛眉事权贵,不如美酒当筵送。
弯腰低头去侍奉权贵,不如在宴席上痛饮美酒。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沈鍊仿古乐府《将进酒》之作。
"将进酒"本为汉乐府《鼓吹曲》之一,古辞多写饮酒放歌之事。沈鍊此作借饮酒之名,实则抒发对当时权臣当道、纲常沦丧的愤激之情。诗中借董卓筑郿坞、安禄山入帝阍、权臣被拉杀等历史典故,影射明代现实的政局(或指严嵩父子弄权、或指嘉靖朝政弊端),末段以"折腰俛眉事权贵,不如美酒当筵送"作结,以放浪饮酒的姿态表达不肯屈身事权贵的刚烈精神,体现了沈鍊作为忠直之臣的人格操守。
逐句解读
「将进酒,一饮千钟未停手」——请君饮酒,一饮千钟也不停手。开篇以乐府旧题起兴,写豪饮之情状。
「豪华倜傥傲公卿,酣歌击筑冲牛斗」——豪华倜傥,傲视公卿;酣醉放歌,击筑之声直冲牛斗星间。
"击筑"用战国高渐离击筑之典;
"冲牛斗"形容气势之盛,用丰城剑气冲牛斗之典。此联写饮酒时的豪放气概。
「我不是高阳旧酒徒,亦不肯买醉黄公垆」——我不是高阳(郦食其自号高阳酒徒)那样的旧酒徒,也不肯到黄公酒垆(晋代竹林七贤酣饮之处)去买醉。
"高阳酒徒"用秦汉之际郦食其之典;
"黄公垆"用晋代王戎过黄公酒垆之典。此联自明其非寻常酒徒,饮酒另有深意。
「刘毅家无卓椎地,何用袒跣而呼卢」——刘毅家中贫无立锥之地("卓椎地"指立锥之地),何须袒胸跣足而呼卢(赌樗蒲时呼喊)?刘毅为东晋名将,少时家贫好赌;
"呼卢"为赌樗蒲时呼喊之声。此联谓即便贫贱也无需以赌博呼号消愁。
「仲尼大圣,饮酒无量」——孔子是至圣之人,饮酒无量(不失礼度)。语出《论语·乡党》"惟酒无量,不及乱"。此句以圣人之饮酒引出下文的礼乐之论。
「哺糟六籍生风云,醉里乾坤何旷荡」——即使是饮酒哺糟之人,于六经(六籍)之中也能生发风云之气;醉里乾坤又是何等旷达。
"哺糟"本指饮酒啜糟;
"六籍"即六经。此句写饮酒与圣贤之道并不矛盾,反能见旷达之胸襟。
「玉壶金爵,雅容礼乐」——以玉壶金爵饮酒,自有一种雅容与礼乐之意。
"玉壶金爵"为贵重酒器;
"雅容礼乐"谓饮酒亦合于雅正礼乐。此句写饮酒合于礼。
「门墙桃李发阳春,道上鱼龙起瀺灂」——门墙之内的桃李在阳春绽放,道路之上的鱼龙也在水中跃动。
"门墙桃李"喻门生弟子;
"鱼龙起瀺灂"形容万物生机。此句写饮酒合于礼乐时,天下万物也呈现生机。
「正君臣、序父子,万世人心原不死」——饮酒之时,正君臣之序、序父子之伦,万世人心本不死灭。此句由饮酒转入论道,谓礼乐的根本在于正名分、序伦理,而人心之正可传之万世。
「弦歌一曲雅郑分,五色文章辨朱紫」——弦歌一曲之间,雅乐与郑声(俗乐)便判然分明;五色文章之中,朱(正色)与紫(间色)也可分辨清楚。
"雅郑"指雅正之乐与俗乐;
"朱紫"以正色喻正道,以间色喻异端。此句承上,谓有礼乐之辨则正邪自分。
「世人皆醉我独醒,醉醒讵在樽罍里」——世人皆醉我独醒,然而醉与醒岂在于酒器之中?此句化用屈原"举世皆醉我独醒"之语,谓真正的醉醒不在酒,而在人心之明昧。
「君不见董卓专权筑郿坞,黄金积多贱于土」——你难道没看见,董卓专权时修筑郿坞,囤积的黄金多到贱如尘土。此句用东汉末董卓筑郿坞聚敛财富之典。
「王允潜谋结布儿,一朝事成如缚虎」——王允暗中谋划,联合吕布(布儿),一旦事成,诛杀董卓如同缚虎。
"结布儿"指联合吕布;
"缚虎"喻擒杀权奸。此句续写董卓的覆灭。
「又不见宠臣禄山入帝阍,九龄识相输忠言」——你又没看见,宠臣安禄山进入宫门,张九龄识其相有反骨,进献忠言。
"九龄"即唐宰相张九龄,曾谏杀安禄山;
"输忠言"指尽忠进言。此句用唐安禄山之乱的典故。
「直至天子幸蜀后,方有诏令思文园」——直到天子(玄宗)逃难幸蜀之后,才下诏令思念文园(指张九龄)。
"幸蜀"指安史之乱玄宗奔蜀;
"思文园"指事后才后悔未听张九龄之言。此句续写安禄山之乱。
「又不见韩家亭榭连天起,宾寮献纳如流水」——你又没看见,韩家的亭榭连天而起,宾客幕僚献纳贡奉如流水。此句用唐代权臣韩滉(或泛指权贵)宅第豪奢之事。
「宵分秘计出内庭,虎臣拉杀轻如鬼」——夜半时分秘计从内廷发出,虎臣将权臣拉杀,轻而易举如鬼魅。
"拉杀"指扑杀、扼杀。此句写权臣一旦失势即被诛杀的命运。
「眼中富贵如春梦,万古纲常华岳重」——眼中的富贵荣华如春梦般短暂,万古不变的纲常却如华山般沉重。此句由历史转入当下,感慨富贵无常、纲常永恒。
「折腰俛眉事权贵,不如美酒当筵送」——折腰低眉地侍奉权贵,还不如以美酒在筵席上相送。此句以决绝之语收束全篇,表达诗人宁可放浪饮酒、不肯屈身事权贵的志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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